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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平安,8斤8两”躲在窗外的严团长哽咽,一滴滚烫的热泪落下

发布日期:2025-05-23 18:41    点击次数:91

1987年,秦北军区。

狂风大作,才修好的窗又被风吹垮了。

刚从梦中惊醒的杨青茵坐在床上,冷汗布满整张苍白的脸。

她又梦到了七年前。

那年,婶婶揪着她的耳朵往村口傻子家的方向走。

“聋子嫁傻子,那是绝配!你还有什么好挑的?”

“我们家养了你这么多年,现在是你报答的时候了,你别给我不识好歹,要不是我给你口饭吃,你不被你爹打死,也早饿死了!”

杨青茵以为自己后半生就那样了,没想到严世嵘出现了。

他一身军绿色军装,眉眼凌厉,气势嚇人。

“我竟然不知道强迫妇女嫁人的事情发生在我们军区眼皮子底下。”

婶婶忙讪笑着松开手:“孩子不听话吓唬她呢……不当真的!”

“以后我每月来村中宣传普法时,希望都能见到你有好好照顾这个孩子。”

那天,男人蹲下身和杨青茵平视。

他说:“以后要是遇到困难,就到秦北军区找五十七团的严世嵘。”

这时,客厅的钨丝灯亮了。

杨青茵思绪回笼,立刻下床走出去。

“又失眠了吗?”

严世嵘一边说着,一边脱下满是雪和泥的作训服。

工字背心下,他的肌肉紧绷有力,古铜色的皮肤合着往日的旧伤痕,散发着蓬勃和野性的张力。

但杨青茵的注意力全在男人的唇上。

她的耳朵小时候被父亲打聋了,只能看人家的口型得知对方说什么。

杨青茵嗯了一声:“饿了没有,我去给你热饭菜。”

“不用,我已经吃过了。”

严世嵘抹了把汗津津的寸头,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进卫生间。

杨青茵回到房间,把严世嵘睡的地方焐热了,才挪到自己睡得一边。

刚盖好被子,男人火热的身体就贴了上来。

虽说两人结婚已经三年,但面对年少时就喜欢的男人,她也总忍不住脸红。

严世嵘闻着杨青茵身上温暖的气息,疲惫感终于褪去。

杨青茵抬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水珠。

“秋兰孩子病了,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我今天去帮了个忙。”

严世嵘汇报工作似的,一本正经说道。

杨青茵早就学聪明了。

只要他聊到郝秋兰,自己就成了菜地里的蜗牛,畏缩着将自己藏进壳里。

杨青茵大学毕业后,拒绝了原学校继续深造的挽留。

她去了秦北军区的军厂做了会计,只想离严世嵘更近一些。

在听到严世嵘被首长催婚时,她大着胆子向严世嵘提出结婚。

严世嵘答应了。

虽然婚后日子平淡,但杨青茵很容易知足。

她原以为严世嵘就是情绪稳定的铁血军人。

直到他的初恋郝秋兰离婚带着孩子回来,她从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看到了焦急、关切、心疼。

都是从没对自己这个妻子展露过的情绪。

原来严世嵘爱一个人的时候,是那样的……

杨青茵出神间,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

“青茵,我想要你。”

男人说着,手从容的解开她背心的口子,摸索着伸了进去。

窗外冷风瑟瑟,屋内空气沸腾。

杨青茵听不见男人沉重的喘息,只能在黑暗中一遍遍抚摸着他的眉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短促地低叫了一声,瘫软在了对方怀里。

严世嵘像完成了任务,喘了几口气便躺了下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杨青茵却睡不着。

她给严世嵘盖好被子,起身穿衣去洗他的作训服。

杨青茵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衣服口袋,免得洗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没想到摸出一张崭新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里严世嵘抱着郝秋兰的儿子,郝秋兰站在他身边。

三人笑的都很开心。

杨青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放在一边。

借着煤油灯的光,她一边揉着酸涩的眼睛一边搓衣服。

人的贪念欲壑难填,她从不敢奢求太多。

严世嵘想跟她好好过日子,她就留在他身边。

要是他想和郝秋兰重修旧好,她便识趣退出,成全他。

第2章

次日,天色阴沉。

风中裹着细雪吹在脸上,冻得人直缩缩。

可能是昨晚受了凉,杨青茵一整天都觉得头发晕。

面对成堆的收支单据,又和厂里来报账但对不上数据的不同人扯皮。

让她有些疲惫。

“啪!”

后勤组长拿着一张被退回的单据拍在杨青茵的桌上,张嘴就骂。

“数据我这上面填的很清楚,你统计错了不肯给我报是吧?娘了个腿的,账都算不明白还做会计。”

“卡着老子账不给报,回回都是你个夭寿的,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还是个聋子,跟你说又说不清。”

后勤组长的语速很快,夹着难听的脏话,杨青茵看得很费劲。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你上面的数据是错的,我没有办法给你报,等你算清楚再来吧。”

后勤组长登时恼了:“嘿,你个死聋子,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严世嵘冷冽的声音。

“杨会计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赵组长要是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上报到军区。”

后勤组长一下蔫了,朝严世嵘讪笑:“严团长过来了的啊……我刚刚就是跟杨会计开个玩笑,杨会计可别放在心上。”

说着,他拿着被退回的单据灰溜溜地跑了。

对于严世嵘的解围,杨青茵很感激。

但她的‘谢谢’还是说出口,严世嵘便先道:“你把这工作辞了吧,你听不到容易吃亏,况且会计这工作本来就得罪人,我每月的津贴养你足够了。”

杨青茵面色一僵。

她在这儿都做好几年会计了,得罪人受气更不是一天两天了,严世嵘一直都知道,怎么今天说起这个了?

杨青茵目露抗拒:“可我不想在家待着,而且自己做活养自己,心里踏实。”

严世嵘叹了口气,抬手提她理了理刘海。

“你踏实我可不踏实,我次次来,次次能撞见他们欺负你,我看着都心疼。”

杨青茵看着他的唇,有些受宠若惊。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得到严世嵘这样直白的怜惜。

“……那我做完这个月。”

杨青茵不忍拂了他的好意,答应了。

但她打断换个地方干,这里有些人的确太难应付了。

严世嵘点点头,把拎在手上的饭盒塞到她手里:“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我特意给你打了一份送来。”

“我还得训练,先走了,红烧肉记得吃。”

望着男人匆忙的背影,杨青茵捧着温热的饭盒,心里都是暖烘烘的。

只是下午的时候,她突然发起烧来。

主任见她脸色苍白的厉害,立刻让她去医院。

无奈之下,杨青茵只好去了军医院。

没想到她刚从诊室出来,迎面碰上了给儿子买饭回来的郝秋兰。

四目相对,杨青茵朝对方打了声招呼。

郝秋兰愣住:“你不讨厌我吗?”

杨青茵不解:“为什么讨厌?”

郝秋兰垂着眸:“世嵘天天往我这儿跑,照顾我们母子,你作为他媳妇,不应该恨死我了吗?”

杨青茵刚要回答,却看到郝秋兰围着的围巾。

这条围巾的颜色和针脚,俨然是自己织给严世嵘的那一条。

杨青茵压下舌尖的苦涩:“他是军人,有责任帮助人民群众,何况他去哪儿也是他的自由,我不能干涉他。”

“对不起,我得先去拿药。”

说着,杨青茵咳嗽几声,快步离开。

她知道,自己远没有在郝秋兰表现出来的镇定和大度。

她不过是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狼狈。

杨青茵拿着药单,去了诊室又去了药房,折腾到了天黑才准备回家。

但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严世嵘和郝秋兰站在楼梯转角。

郝秋兰背对着她,杨青茵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严世嵘的口型在说。

“我已经让青茵辞职,下个月你可以去军厂做会计了。”

第3章

杨青茵僵在原地,浑身彻骨的凉。

可严世嵘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抬头。

她一惊,慌得转身躲过。

杨青茵攥着药的手颤抖着,红着眼朝另一个楼梯口跑去。

她失魂落魄回到家,连药都没吃就趴在床上呜咽起来。

心里的委屈都快把她淹没了。

她实在没想到,严世嵘居然是为了郝秋兰,才让自己辞职的。

‘哐’的一声,大门被匆匆推开。

杨青茵感觉自己被捞了起来,一抬眼就看见严世嵘那双紧张的眼睛。

当看到她两眼红的要滴出血了,严世嵘心里没由来的沉闷。

他指着自己的嘴,尽量让自己的唇形清晰:“青茵,你听我说,我不是想让秋兰去厂里做会计,才让你辞职的。”

“一开始我是不想让你在那儿受气,后来我去医院遇到秋兰,她说她想找个活干,我想她性子比你硬,肯定是不会让自己受委屈,才让她去的。”

“我在医院看见你了,但那时候我没转过弯,还是秋兰提醒我,要是这么干,你肯定会误会。”

杨青茵眼神闪烁,一下愣住了。

严世嵘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水:“我和秋兰以前的确谈过对象,但现在你才是我媳妇,我怎么能干那么没良心没责任心的事。”

这番话像柔然的羽毛,落进杨青茵的心,慢慢抚平了那奔涌的悲凉。

可又想到她把自己织给他的围巾送给了郝秋兰,她的心又掉了下去。

严世嵘以为安抚好了杨青茵,没想到她躲开他的手,歪着身子躺下,扔出闷闷一句。

“我有点难受,先睡会儿。”

她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明显的抗拒。

严世嵘看着杨青茵不想跟自己说话的模样,莫名有些烦躁。

但他还是压了下去,给她盖上被子:“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值班了。”

也许是自知理亏,严世嵘也没提过让杨青茵辞职的事,只要空闲就接她下班。

因为他,厂里几个刺头也不敢找杨青茵麻烦。

直到星期六,严世嵘开会,杨青茵不用上班,坐车去了市里的大医院。

她从学校毕业后,就报名了市里医院新研发助听器的试验名额。

一系列检查合格后,她的医生替她戴好助听器。

“听得见吗?”

医生的声音忽远忽近,还伴随着刺耳的啸叫音。

杨青茵呆立了许久,虽然那些声音刺得她耳膜生痛,但这确实是她时隔二十年,第一次实打实的听到了外界的声音。

她一时之间有些激动,眼睛泛着红:“听、听得见。”

医生见状开始叮嘱试验助听器的一些问题。

“长期佩戴会有些轻微刺痛,长时间处在嘈杂的环境耳膜也会受到损伤,导致流血,也不能再受到重击。”

助听器仍旧不太稳定,医生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但足够杨青茵听清。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她想听见严世嵘的声音!

杨青茵戴着助听器,赶回军区。

她下了车,一路往机关大楼跑。

办公室里,刚开完会的严世嵘坐在椅子上,看着曾经自己和郝秋兰的信件,眼神幽深。

“世嵘……”

忽然,杨青茵气喘吁吁的呼唤响起,他立刻起身望去。

四目相对,杨青茵敏锐的捕捉到男人眼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悲伤。

但她没有在意,小跑着到他面前;“你跟我说句话。”

严世嵘被她没头没脑的话弄的一头雾水,一脸莫名地看着她:“说什么?”

声音被电流和啸叫声覆盖,杨青茵没听见。

她忍着耳膜的刺痛,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我想……听你说爱我。”

严世嵘愣了愣,盯着那双澄澈又漾满了爱意的双眼,沉默。

许久后,他突然抬手轻轻覆上杨青茵的眼睛。

杨青茵眼睫轻颤,助听器里的噪音消失了,男人的呼吸声逐渐清晰。

紧接着,她听到的严世嵘的声音。

他说:“我爱你,秋兰。”

第4章

严世嵘说完,然后放下手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杨青茵怔望着他,原本亮晶晶的目光像熄灭的烛火,黯淡荒芜。

严世嵘的声音很好听。

可他的话让她心如刀绞。

这是她听见到他的第一句话……

面对杨青茵僵直的反应,严世嵘眉头一皱:“你怎么了?”

杨青茵回过神,攥着手连连后退:“没、没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落荒而逃。

严世嵘楞在原地,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

回家属院的路上,杨青茵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却感受到从没有过的孤寂。

楼下几个军嫂正在准备过年的熏肉。

见杨青茵回来了,纷纷笑着和她打招呼。

等转过身,纷纷唏嘘。

“嗐,真是个苦命的,家里人没良心,耳朵又听不见,好不容易有铁饭碗还差点拱手让人。”

“严团长跟秋兰两人打小就好,秋兰受了包办婚姻的苦,嫁给隔壁村那个木匠又遭了不少罪,现在回来,严团长难免心疼想多关照一下。”

“只是可怜了青茵,幸好她听不见,不然知道了心里多难受啊。”

她们的话戳在了杨青茵的心里。

她想,确实可怜,第一句听到的就是丈夫对别人藏不住的爱。

回到家,杨青茵摘掉了助听器,将外界的声音彻底屏蔽。

她换了床单被套,洗了以后又开始胡思乱想,索性衣柜上箱子里那些落灰的衣服都拿出来洗了。

结果站到椅子上时,老旧的椅子一下垮了。

杨青茵本能要抓住什么,衣柜上的纸盒被打翻。

顷刻间,无数照片如雪花般纷纷扬扬。

像一卷倒带的录像,无数张照片记录着严世嵘和郝秋兰人生的每一个时刻。

从稚嫩天真的童年,到顽皮好动的中学时期,再到青涩懵懂的少年,每一张都笑得那样纯真。

照片落了满地。

严世嵘和郝秋兰曾经的美好回忆将杨青茵团团包围。

这时被打开,严世嵘诧异地看着满地照片和僵住的杨青茵。

杨青茵回过神,红着眼蹲在地上一边捡一边道歉:“对不起,我不小心弄下来了……”

她按着顺序一张张替严世嵘将照片捡起来,还给他。

那照片厚厚一摞,几乎有两本新华字典那么多。

严世嵘接过照片,记忆仿佛也已经被拉回了从前。

他翻开一张,声音温和:“这是秋兰九岁时非要去河里挖蚌,找珍珠,摔成了个泥猴。”

“这张是她第一次得奖,特地梳了个冲天炮,像不像电视里那个哪吒?”

“这张是她偷用她母亲的口红,弄得满脸都是……”

杨青茵从严世嵘眼里看到了怀念和遗憾。

他笑着,唇齿张合间尽是对另一个女人的眷恋。

可他每说出一个字,就化作烫红的匕首,扎进杨青茵的胸膛,搅着她的肉,撕扯着她的心。

“啪。”

泪落在照片上,拉回了喋喋不休的严世嵘。

他转头才发现杨青茵早已泪流满面。

严世嵘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无意识的说了那么多。

他顿时慌了神。

忙手忙脚乱的给杨青茵擦眼泪:“对不起,我就是看到这些照片,想到了以前。”

杨青茵苦笑:“我很羡慕她。”

拥有和严世嵘美好的过去,还有他无言的偏爱。

严世嵘抿抿唇,嘴角带着丝无奈:“羡慕她做什么,我和她都过去了,你才是我媳妇。”

顿了顿,他又感激地捧着杨青茵的脸:“我很庆幸娶的人是你,恐怕除了你,没有哪个女人大度到能听丈夫说起初恋。”

杨青茵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其实她也不想这么大度。

她也第一次觉得,或许听不见更好。

那样诛心的话,她再也不想听到了。

夜渐深。

睡眠本就浅的杨青茵被外头的风声吵醒。

她朦胧睁开眼,发现严世嵘并不在身边。

厨房传来火钳的碰撞声。

杨青茵怕严世嵘冻着,起身拿起军大衣走过去。

灯没有开,她看见严世嵘坐在火炉边上,手里拿着郝秋兰的照片。

火炉的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泪在他眼眶里闪。

杨青茵站在门口,红了眼眶。

她听不见,但严世嵘对郝秋兰的思念,震耳欲聋。

第5章

军属楼向来生活气息浓厚。

锅灶碰撞声,军嫂扯着嗓门叫起床的声音,孩子赖床被打的哭喊声交织着,拉开新一天的篇章。

杨青茵戴好助听器,听着虽然嘈杂但久违的温暖,暂时忘却了昨天的不愉快。

从食堂打早饭回来的严世嵘看见她的助听器,不由问:“你什么时候配的助听器?”

杨青茵目光闪烁:“昨天傍晚才拿到的,是试验品,有时会不灵。”

严世嵘轻轻摩挲着杨青茵的耳垂:“能听到就好,等正式出来我给你买。”

杨青茵被揉得耳热,后退一步躲开了些。

严世嵘又说:“对了,秋兰的孩子今天出院,我们一块儿吃个饭吧。”

杨青茵想都没想便拒绝:“不了吧,我今天……”

话没说完严世嵘又说:“别推脱了,就这么定了,你还没见过她孩子吧,叫小虎,长得也虎头虎脑,很可爱。”

听着严世嵘语气里的愉悦,杨青茵拒绝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中午。

杨青茵跟着严世嵘才到饭店门口,就看见一个穿得圆滚滚的红色小炮弹直直冲向严世嵘。

“干爸!”

严世嵘蹲下身将人抱进怀中,掂了掂:“哎哟,沉了。”

随后看向郝秋兰,顺手接过她手中装满孩子东西的包,动作熟稔的仿佛做过千百次一般。

杨青茵垂着眼,装作没看见。

几人坐下后,服务员递来菜单。

严世嵘低头飞快点了几个,随后将菜单递给杨青茵:“看看你爱吃什么。”

杨青茵有些拘谨,她摇头:“我都行,问问秋兰姐爱吃什么吧。”

严世嵘举着菜单的手没动:“秋兰爱吃的我点了。”

杨青茵这才接过,低头随手勾了两道。

是她自作多情,他们两人从小长大,又怎么会不知道对方的口味呢。

一顿饭,只有杨青茵食之无味。

她看着小虎闹着要严世嵘抱着喂,郝秋兰板着脸严厉斥责,严世嵘温和的打圆场。

三人其乐融融,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无比多余。

就像误入一家人温馨年夜饭的客人。

吃完饭,小虎拉着严世嵘的手走在前头,闹着要买糖葫芦。

杨青茵照常像个透明人一样走在最末尾,郝秋兰慢下脚步,和她并肩。

“青茵,很抱歉,小虎没有父亲,所以难免会有些粘世嵘,我以后会教好他的,你别介意啊。”

杨青茵不自在地捏着衣角:“你们认识这么多年,感情好,他多照顾些是应该的。”

面对她的强颜欢笑,同为女人的郝秋兰有些心疼。

虽然知道她的身份不该插嘴,但还是忍不住:“我看的出来世嵘是在乎你的,他只是不会说话而已,我觉得你们需要好好聊一聊。”

杨青茵沉默。

严世嵘正在远处蹲着和小虎闹,表情是和自己待在一起时不同的轻松。

而郝秋兰的话在她看来,更像是一种怜悯和安慰。

“小心!”

突然,郝秋兰大叫一声。

紧接着,杨青茵便被一股大力拉过,整个人往后倒,跌在地上。

等她回过神来时,郝秋兰已经被旁边疾驰而过的车撞倒了。

严世嵘闻声看过来,脸色大变:“秋兰!”

他放下孩子,冲过去晕过去的郝秋兰抱在怀中,脸上是从没有过着急和慌乱。

小虎也被吓傻了,瞪着眼看着眼前的意外。

严世嵘顾不得许多,抱起郝秋兰就往最近的医院跑。

杨青茵也回过神,带着吓哭的小虎跟上。

急救室外。

严世嵘一直在安慰受惊吓的小虎,一个眼神都没给杨青茵。

杨青茵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内心满是自责和愧疚。

幸好,医生很快出来了。

“病人没有大碍,有点轻微挫伤和脑震荡,留院观察几天就好。”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心才放了下来。

郝秋兰被送去病房,严世嵘托护士暂时照顾她才离开。

杨青茵一直站在病房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绞着衣角。

男人看着她,眼里压着怒火,隐忍不发:“先回去吧。”

杨青茵亦步亦趋跟在严世嵘身后。

走在街上,杨青茵哑声开口:“对不起。”

严世嵘回头看杨青茵惨白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恼怒。

心中庆幸郝秋兰救了杨青茵的同时,也埋怨自己没有照顾好她。

他不敢想如果郝秋兰没有拉杨青茵一把,她实打实撞上了那该多严重。

严世嵘拧着眉,语气也比往日重了许多。

“你明明知道自己听不见,为什么还要瞎跑?连累秋兰因为你受伤,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撞上后果会有多严重?”

杨青茵没有反驳。

郝秋兰确实是为救她才受的伤,严世嵘责怪自己是应该的。

严世嵘气的后槽牙都咬紧了,但最后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等到人走远了,杨青茵才抬起头。

一抹温热自下颌滑落,滴在她的手背,开出一朵红梅。

杨青茵愣愣的抬手摘下助听器,掌心碎裂的助听器和血交混着。

第6章

杨青茵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面对满室的冷寂她心生怯意。

但她一刻都不想让自己停下来。

做好饭菜后,杨青茵坐在沙发一直等到凌晨。

门被打开,严世嵘回来了。

气氛有些尴尬。

“怎么还没睡?”

他有些别扭的先开了口,但看到桌上没动过的饭餐,心又软了。

严世嵘轻咳了两声,缓和了语气:“我下午不是故意凶你,只是担心你,以后出门跟紧我,别再乱跑。”

见杨青茵没有反应,严世嵘走过去才发现她的耳朵上没有戴助听器。

“你助听器呢?”

杨青茵看着他的唇形,摊开掌心:“摔坏了。”

严世嵘见碎裂的助听器上还带着血,心霎时一紧:“受伤了?”

杨青茵摇摇头。

只是流了点血,算不上什么伤。

严世嵘下颚微动,将人搂进怀里:“没事,过几天带你去买个新的。”

夜里,杨青茵被严世嵘搂进怀里暖着手脚。

她感觉到自己受伤的那只耳朵被轻轻捻了捻,随后感觉到他胸腔震动。

像是说了什么,但她没有问。

次日。

杨青茵一大早去供销社买了水果和麦乳精,去医院看望郝秋兰。

只是郝秋兰还在睡觉,杨青茵便把东西放在桌上,想等她醒过来。

小虎正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玩。

手上拿着两个手工缝制的老虎,自己跟自己对打。

杨青茵在他旁边坐下,陪着他玩了很久。

突然,小虎停下来,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把其中一只崭新的老虎递给杨青茵。

“杨阿姨,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我跟你换,你把干爸还给我妈妈好吗?”

小孩子的话最直白,也最真诚。

杨青茵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她看着玩具,心头漫起苦涩:“为什么这么说?”

小虎表情蔫蔫的,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早熟。

“我经常看到妈妈晚上拿着干爸的照片哭,我不想她这么难过。”

杨青茵眼眸一颤,随即回想到严世嵘坐在火炉前看郝秋兰照片的那天晚上。

他那样铁骨铮铮的汉子,在看到曾经的照片也红了眼眶。

杨青茵张了张嘴,始终没办法回答小虎的话。

最终,她没等郝秋兰醒,就浑浑噩噩回了家。

一路上,杨青茵的心情都很低落。

她明明没有做错了什么,可总觉得自己像拆散严世嵘和郝秋兰的恶人。

冬天天黑的得早。

走到家门口时,杨青茵发现走廊的灯泡忽闪忽闪。

杨青茵即搬了梯子出来,准备自己把灯泡换了。

钨丝灯有些老旧,拧下来废了杨青茵一番功夫。

等到她准备下去拿新灯泡时,隔壁嫂子家两个小孩疯跑打闹着窜过去。

梯子被撞歪,向栏杆外倾斜。

杨青茵重心不稳,连门框都来不及够就朝栏杆外翻了出去,直接从三楼摔了下去。

“啊!”

她吓得闭紧了眼,瞬间的失重后落入了一个宽厚结实的怀抱。

杨青茵心有余悸地睁开眼,只看见严世嵘拧着眉,一脸痛色。

严世嵘看着落在怀中的人,庆幸过后是一阵后怕,随即被怒火湮没。

他顾不上右肩的痛,把人放下后上下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受伤后,压着火气训斥道。

“杨青茵,你到底能不能让我省心一点?少做一些危险的事情,安安分分待着不行吗?”

严世嵘的语气极快,杨青茵没有办法准确理解他的意思。

只能依稀明白他在生气,眼里是厌烦和恼怒。

杨青茵道歉的话还卡在嘴边,严世嵘已经转身上楼了。

他快速将灯泡换好,便进了屋。

等到杨青茵跟进去时严世嵘已经脱了外衣站在卧室的镜子前。

杨青茵看见严世嵘的右肩一片淤青,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万花油,倒了点在掌心后替他细细揉起来。

“对不起……”

严世嵘不爱听她总是道歉,于是闭了眼,任由杨青茵替自己揉着。

杨青茵视线不敢落在严世嵘的身上,却又瞥见了衣柜顶上的纸箱。

想起小虎说的那些话,她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世嵘,你还爱秋兰姐吗?”

第7章

杨青茵恍惚听见自己战鼓似的心跳声。

她盯着严世嵘的薄唇,期待又害怕着他的回答。

“爱?”

严世嵘呢喃着杨青茵的问题,是迷茫又像是疑惑。

可杨青茵听不见,读不出他言语中的茫然,她只看到了他说爱。

只那一瞬,利箭穿透心脏般的痛处在她四肢百骸蔓延。

她转过头,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挫败的呜咽。

世嵘转头看着衣柜顶上的纸盒,神情释然:“算不上爱吧,只能算是对年少时光的怀念和亏欠。”

话刚落音,身后的杨青茵突然捂着嘴冲进卫生巾。

他一愣,慌的跟上:“怎么了?”

杨青茵扶着桶,一边摇头一边干呕:“没事,可能吃坏东西了……”

严世嵘不放心,去客厅倒了杯温水递给杨青茵,随后担忧的叮嘱:“明天要是还难受,我就陪你去医院看看。”

杨青茵接过水,点点头。

那反常的恶心感让她顾不得去想其他,只能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

杨青茵照常去军厂上班。

而严

可刚踏进厂,机油难闻的味道便熏得她作呕。

到了办公室,这种难受的感觉也没有得到好转。

她咬牙撑了半天,实在难受得紧,最后还是请了假去了趟医院。

医生办公室。

经过检查,杨青茵拿着自己怀孕六周的检查结果。

医生张燕和她还算熟,对他们家现在的情况也有所耳闻。

她看出了杨青茵的犹豫、纠结和不安。

但出于医生的职业操守,张燕还是严肃提醒:“青茵,你的子宫壁很薄,这些年身体也没有养得很好,所以有很大概率流产,但如果不要这个孩子,以后再怀孕的可能性会很低。”

这话像棒槌砸在杨青茵心上,她颤着声:“所以,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可能是我的最后一个孩子?”

张燕点点头:“而且我们军医院的医疗条件不够,如果想到打掉这个孩子,得去首都医院,否则不仅会落下后遗症,还可能有生命危险。”

杨青茵嗓子有些发干,许久才开口:“我回家考虑一下,麻烦你先不要告诉世嵘。”

看着她苍白的脸,张燕于心不忍:“如果决定好了,你们可以来找我,首都医院妇产科的主任是我同学,我可以帮你联系。”

杨青茵捏着检查报告,点了点头。

离开医生办公室,她打算去住院楼看望郝秋兰。

只是刚上住院楼,杨青茵看到严世嵘正在走廊和一个提着开水壶的指导员聊天。

“严团长,又来看郝同志啊。”

严世嵘点点头:“给她送点东西,你怎么也来医院了?”

指导员愁着脸道:“嗐,我媳妇回娘家有事儿,娃又病了,我带他看病呢。”

杨青茵看着两人一来二去拉家常,正想着要不要直接过去。

可下一秒,她就看见指导员问:“严团长,你跟嫂子都结婚好几年,还不打算要个娃?”

严世嵘垂了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即摇摇头。

“她听不见,自己都照顾不好,别说照顾孩子了,我又经常出任务不在家,生个孩子还是负担。”

杨青茵眼神暗了暗,拿着检查单的手往后藏了藏。

就在杨青茵走神之际,严世嵘已经看见她了。

他立刻走过来,见她脸色白的像纸一样,目露紧张:“你来医院怎么不先告诉我,我好陪你,做检查了吗?怎么样了?”

杨青茵将检查单揉成纸团,死死攥住:“没事,就是吃坏肚子了。”

说着,她哑着嗓子转移话题:“秋兰姐怎么样了?”

“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你别担心,走吧,我送你回家。”

杨青茵后退了一步,摇摇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儿。”

话落,她转身离开了。

严世嵘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无端浮现出一股慌乱。

自打她让自己说‘我爱你’以后,她好像就奇怪了起来,可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严世嵘烦躁地抹了下头,满心都是从没有过的烦躁。

杨青茵又往张燕的办公室去了。

她走的很慢,每走一步,心就像被碾碎又重塑一般。

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在一个不健全的家庭,在不被爱和不被期待中出生。

杨青茵的手贴在了腹部,红着眼呢喃:“或许我们的缘分还差了一点。”

她和孩子的母子缘,她和严世嵘的夫妻缘,都差了一点。

杨青茵仰头深吸口气,压下眼眶里的涩意,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张医生,麻烦你替我联系首都医院的医生吧,我不要这个孩子了。”

第8章

走出医院大门,杨青茵多年深陷的求不得、放不下和离别苦,好像一下就消失了。

她没再立刻回家属院,而是去买了明天早上去首都的火车票。

之后向厂里递交了辞职信,又去申请了离婚报告。

原来踏出离开这一步,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难啊。

回到家时,杨青茵看见严世嵘正坐在房间,怀里正抱着那个载满他回忆的纸盒发着呆。

杨青茵说不出自己如今的感受。

或许是疼得多了,麻木了吧。

她将离婚报告和车票轻轻放在了自己那边的床头柜抽屉里。

严世嵘听见动静回过神,见杨青茵好像没在意自己似的,心里不是滋味。

他放下纸盒,从口袋拿出一个崭新的铁盒:“之前托人从首都带的新款助听器,今天刚拿到,戴上试试吧。”

说着,他拆开盒子,取出助听器后轻手轻脚替杨青茵戴好。

“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严世嵘问的时候,双眼盯着杨青茵,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眼神变化。

目光认真,带着明晃晃的忐忑和期待。

被男人这样的眼神看着,杨青茵总恍惚,总以为自己在被他爱着。

和之前的实验品不一样,严世嵘送她的助听器没有嘈杂的啸叫声也没有尖锐的刺痛。

她听着严世嵘带着关切的话,她的心还是条件反射的抽痛了一下。

杨青茵喉咙都泛着苦:“很好,谢谢你。”

严世嵘揉了揉她的头,轻笑:“跟自己男人谢什么?”

杨青茵沉默片刻,话锋一转:“我最近总梦到我妈……我想回家给她上柱香。”

听到这话,严世嵘皱眉看了眼墙上泛黄的挂历:“之前都是我陪你回去的,今年再等等吧,等我休假,我陪你回去。”

杨青茵立马回绝:“不用,我已经买好车票了。”1

严世嵘被她突如其来的决定惊住。

她从来没这样决绝过。

隐约中,他心中那不安又开始滋生。

严世嵘还想拒绝,可无论他怎么说,杨青茵铁了心要明天回去。

无奈之下,他只好答应。

“行,你回来的话就给我个信儿,我去车站接你。”

杨青茵点点头。

入夜。

严世嵘抱着熟睡的杨青茵,辗转反侧。

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后轻轻起身。

严世嵘抱着装满自己和郝秋兰照片的纸盒,坐在烧的正旺的火炉前,愣了很久,最终将照片全部烧掉。

看着火舌吞噬着他的曾经的回忆,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难过没有不舍。

郝秋兰在他心中已经成了过去,现在杨青茵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心。

他不能让自己和别人曾经的回忆,去伤害到杨青茵。

直到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灰烬,严世嵘才回了房间。

他重新把杨青茵揽进怀里,圈得紧紧的,像生怕心爱的玩具消失的小孩一样。

第二天。

起床号响了,严世嵘已经换好了作训服,但他还是不放心杨青茵一个人。

“我还是请假陪你去吧。”

可杨青茵拦住他:“我已经不是孩子了,自己可以的,有老乡和我一路,还有你送的助听器,我没事的。”

严世嵘没拗过杨青茵,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目送男人离开后,杨青茵终于忍不住红了眼。

但她没有犹豫,把签好字的离婚报告放在桌上,拿着收拾好的小箱子也出了门。

雪花飘落。

严世嵘往训练场走,回头朝家属院方向看去时。

只看见杨青茵提着箱子,朝和自己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纤瘦萧条,让他心中莫名像坠了块巨石一样,喘不过气。

严世嵘看着,无声呢喃:“等你回来,咱俩一定要好好过日子。”

只是这一整天,严世嵘的情绪就没安过。

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傍晚,严世嵘下训后,准备去医院看看郝秋兰和小虎。

没想到碰见查房的张燕。

张燕一看到严世嵘,顿时愣住:“严团长,你怎么在这儿?”

严世嵘也愣了:“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张燕整张脸上满是诧然:“你没陪青茵去首都吗?你让她一个人去的?”

什么?

杨青茵去首都?

刹那间,强烈的惶恐攀上严世嵘的心,他连声发问:“什么意思?青茵不是回老家了吗?”

张燕转念一想,脸上的惊讶一下变成了担忧。

“你不知道?青茵昨天检查出怀孕了,但她说你们不打算要孩子,我就介绍青茵去首都医院做人流,她还说你会陪她。”

“听说她买的是早上七点的票,都这个点了,青茵估计都进手术室了!”

第9章

万籁俱寂,严世嵘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冰天雪地之中,浑身冰冷。

“她去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严世嵘的声音发着抖,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慌乱和焦急。

张燕见严世嵘的模样,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连忙掏出胸前口袋的纸笔,将首都医院的位置,以及首都医院医生同学的名字写给了严世嵘。

“你到了首都医院就说找妇产科的徐医生,我现在立刻打电话给她,应该还来得及!”

严世嵘接过,道过谢便要往外面跑。

一转身郝秋兰便站在身后。

“世嵘,青茵怎么了?!”

严世嵘看见郝秋兰没有寒暄的心思。

他一整颗心都挂在了杨青茵的身上,恨不得能够立马飞去首都陪在杨青茵的身边。

她一个人怀着孕,坐那么久的车,北上打胎。

她该有多害怕,多无助啊。

“她怀孕去了北京,我要去找她。”

严世嵘简洁快速的解释完便要往外走。5

郝秋兰同为女人,她能明白杨青茵的心。

从前是她太过自私,想要自己的孩子能够得到较为完整的爱。

从而忽略了杨青茵的感受,让她以为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是不被爱,不被期待的。

“世嵘,之前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只顾着让小虎有一个父亲的角色陪伴着她,忽略了青茵的感受,让她一个人伤透了心。”

“我瞧得出来,她是爱你的,只是太小心翼翼,你把她找回来之后我会和她说清楚的,我们之间早已经过去。”

郝秋兰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戳严世嵘的心。

如果他早一点和杨青茵说清楚,那么她便不用受如此多的委屈,更不会连孩子的存在都不敢告诉她。

严世嵘一刻都不想再等:“我知道,我找到青茵之后会跟她好好赔罪的。”

说完便一头扎进夜色中。

严世嵘请完假后打算回家拿了证件便出门。

家里和他早上出门时没有什么区别。

严世嵘发现杨青茵除了自己的衣物外竟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房间的灯光依旧暖黄温馨,但因为少了一个人的存在让严世嵘觉得这间屋子空荡冰冷异常。

风雪片刻不歇的席卷着这片天,门窗被吹得吱呀作响。

为这间本就寂静异常屋子,更添几分落寞。

严世嵘拿到证件,刚准备出门。

在经过客厅时视线便落在茶几上白得刺眼的纸上。

严世嵘走近拿起后便愣在原地,封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离婚报告。

一向冷静克制的他,那双拿枪的手此刻竟抖得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

水汽模糊了严世嵘的视线。

良久他将泪水逼回才颤着手将这份离婚报告翻到最后。

女方那一栏杨青茵已经签好名字。

严世嵘感到一阵眩晕,脚下踉跄两步,扶住茶几才站稳。

此刻他才意识到,杨青茵不只是不想要他们的孩子,她也不想要他了……

严世嵘片刻都不想再等。

他匆匆递交了请假报告,顶着呼啸的风雪便出门赶往了火车站。

他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打算坐在候车厅等到天明。

候车厅气味难闻,天气刺骨般寒冷,严世嵘恍若未觉。

他此刻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早一分钟找到杨青茵他就能早一分钟告诉杨青茵自己的爱。

第10章

杨青茵是在天堪堪黑下来的时候到达的首都。

因为路上雪淹了路,车晚点了几个小时。

首都站台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各种气味混合着,糅杂着,难闻极了。

这一路上杨青茵都难受的紧。

一整天一顿饭都没有吃,一闻到那些味道便止不住的反胃。

好不容易下了车,行人挑着扁担,背着行李,人挤人。

杨青茵一遍护着肚子里孩子,一边艰难地往外头走。

顺着张燕给的地址杨青茵找到了首都医院。

首都医院很大,杨青茵打听了三转才找到了军医院医生给她的徐主任的办公室。

“叩叩叩”

进门后杨青茵将自己在军医院的检查单递过去。

徐主任看完检查单后道:“杨青茵,你就是林医生说的那个朋友吧,她跟我说了你,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杨青茵有些局促,她调整了下助听器道:“是的,麻烦你了。”

徐主任看出了她的不安,将检查单合上后说:“首都医院的设备是最新的,这个手术难度不大,你不用害怕。”3

“只是她应该跟你说了,你的身体不好,这个孩子如果不要以后再想要小孩的可能性不大了,可以再考虑一下。”

“我先给你安排病房,决定好了明天下午便能给你将手术时间排出来。”

杨青茵点点头,随即到了谢。

杨青茵住的病房是三人病房,另外两个都是即将临产的孕妇。

她们的家属陪在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着。

杨青茵的床铺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她是一个人来的,刚将东西放好,旁边的孕妇便递给她一个苹果。

“你一个人来检查吗?孩子爸爸呢?”

杨青茵愣了瞬,接受了她的好意,只是含糊回答道:“嗯,他很忙。”

那个孕妇一边吃着苹果一边喝杨青茵聊起来。

“再忙也不能不管自己老婆孩子啊,我老公之前也忙,后来我自己来检查,地滑差点摔了,之后的检查他都陪着我来做了。”

“你得和他说啊,自己一个人多不方便啊。”

杨青茵听着,垂眸没有反驳。

这样的温情时刻她和严世嵘是不会再有了,或许两人从此连面度不会再见了。

突然那孕妇激动地喊道。

“老公,老公快来,孩子动了!”

那男人闻言忙跑到孕妇身边,将脸贴近她的肚皮,却又不敢用力,满脸小心翼翼,笑得有些憨憨愣愣。

“媳妇儿,咱娃真有劲呐,都踹到我了。”

杨青茵看着两人拌嘴,脑海中不自觉地想严世嵘那样的人得知自己有了小孩该是什么样子。

也会这样高兴,这样没了冷静吗?

随后这念头又很快被杨青茵赶出脑海。

严世嵘肯定是个好爸爸,看他对小虎也能看得出,但那是因为孩子的妈妈是他爱的人。

而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注定只是被遗忘放弃的存在。

是夜,周围一片寂静无声。

偶尔能听到隔壁床艰难的翻身,和丈夫惊醒后的询问。

杨青茵没有摘下助听器,她像个阴暗角落的可怜虫偷窥着别人的幸福。

第11章

杨青茵一夜未睡,因为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孩子的可怜的、可爱的模样。

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皮上,甚至不敢用力,怕压到肚子里的孩子。

她有些不敢置信。

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她和严世嵘的孩子。

一个和他们两个人血脉相连的、心脏同频跳动的孩子。

再多的不舍也阻止不了时间,第二天天亮。

杨青茵做了几个检查后便换了手术服躺在病床上等着。

躺在床上杨青茵只觉得寒冷,冷气像从四面八方袭来裹挟着她,又像是从心地散发蔓延至四肢百骸。

“13号床,杨青茵女士,现在我们去手术室了,这边麻烦你签个字。”

护士走到杨青茵身边,递给她几张手术单。

杨青茵接过,颤抖着签下名字,当初在离婚报告上签字都不曾这样抖过。

她躺在床上,感受着护士将她推进了手术室。

另一边,严世嵘一下火车便片刻不停的向首都医院跑去。

人群拥挤,他已经顾不上任何,一边和不小心被他挤到的人道歉,一边往外狂奔。6

车站外下着雨夹雪,屋檐下围了一圈等雨停的人。

只有严世嵘没有停顿地扎进雨雪中,寒风铺面,吹得人刺骨的疼。

等到了医院他的头发和衣服已经湿透了,正往下滴着水。

但他管不了这么多,打听了位置直奔徐主任的办公室。

他敲门进去发现里头没有人,小护士见状问道。

“你找徐主任吗?她现在正在手术,两个小时后再来吧。”

严世嵘心头一紧,随后忙问:“现在手术的病人是叫杨青茵吗?”

小护士愣了瞬,随即翻看手中的表格,随后回答:“是有这个人,她的手术排在下午四点,应该已经开始了。”

严世嵘望着办公室的钟表,此刻正指向下午四点四十五。

他失魂落魄的走到手术室外面,看着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灯,心中无比煎熬。

一墙之隔,杨青茵正躺在手术台上,不知道受着怎样的心里折磨和生理疼痛。

严世嵘站在手术室门口,垂这头,心中悲拗难当。

随即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为什么要明明察觉出了杨青茵的情绪不对还是放任她离开。

为什么没有早一些将自己的心像杨青茵坦白。

为什么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让杨青茵受这样的委屈和苦痛。

手术两个多小时,严世嵘站在门口将双眼都熬得猩红。

手术室的灯灭了。

不多时走出来一个护士,严世嵘焦急上前询问。

“医生,病人怎么样了?”

护士取了口罩回答:“孩子没有保住,但大人没事,出血量有些严重,回家记得多给孕妇补补身子,孩子以后还会再有的。”

严世嵘处于高度紧张和担忧中,他没有觉察出护士话里的不对,知道大人没事儿后便翘首以盼盯着手术室的大门。

不多时,手术室的大门就被打开,护士推着人走出来。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床上的人瘦削单薄,脸被头发遮住一半,漏出的一截脖颈苍白脆弱。

严世嵘忙上前轻唤:“青茵,对不起……”

他上前看清病床前的人脸时愣住了,病床上赫然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第12章

严世嵘愣在原地,这是他从来没有料想过的情景。

他后退两步站在走廊上久久没能回神。

护士们推着病床上的病人走远。

一个医生盯着严世嵘看了许久,随后道:“青茵,你找的是杨青茵?”

严世嵘看着她,原本颓靡的神色不再,他眼冒金光般询问。

“是的,她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徐主任摇摇头:“不知道。”

严世嵘愣了,随后道了声谢便准备继续去找。

这时徐主任又说:“你是孩子父亲吧?”

严世嵘点点头。

徐主任这才继续说:“她应该已经出院了。”

“原本这场手术是给她安排的,临进手术室她突然说想留下这个孩子,她的身体很难再有孩子,而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她不想以后都过得太孤单,所以想将孩子留下,刚好这时候送来刚刚那个摔伤的孕妇,我便让杨青茵回去了。”

徐主任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但能看出严世嵘确实是在乎杨青茵的。5

她最后还是补充了一句。

“孕妇的情绪都比较敏感,如果有什么误会还是说开的好。”

“她的病床在第五室,第十三号床,如果不在就是出院了。”

徐主任说完便离开了。

严世嵘沉默了许久,徐主任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回荡。

‘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原来在杨青茵的心中,自己并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丈夫。

心持续的、一波盖过一波的钝痛袭来。

严世嵘痛得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撑着身子往外走,寻到五号病房,病房内只有两个人床位住着人。

那个待产的孕妇瞧见进来一个十分高大,面容冷厉的人一直看着那个空病床有些好奇。

“你是来找13号病床的病人的吗?”

严世嵘闻言,看向那人,随即点点头问:“是的,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孕妇摇摇头:“她刚办了出院手续离开不久,哎哟,你是她丈夫吧,怎么能让她一个人来医院检查呢。”

“她这是还没显怀,不然可不方便了,得细心一点啊,女人怀孩子都很不容易的。”

严世嵘被说的不好意思,倒过谢,再三保证自己以后一定会陪着杨青茵做每一次检查,那个热心的孕妇才放他离开。

他一想到杨青茵离开后没有地方去,一个人颠沛流离心便止不住的痛。

出了医院,严世嵘站在冷风中,任风替他理清他混沌的思绪。

随即他想到离开时,杨青茵说她想回家去给她的母亲上柱香。

没再犹豫,严世嵘又踏上回家的火车。

他赶到火车站时最近一趟车刚刚开走。

严世嵘只好和来时一样,在候车厅呆一夜,第二天赶最早的一班车回去。

几乎三、四天没有合眼,在候车厅枯坐了两个晚上,又淋了雨吹了风。

回去的火车上严世嵘只觉得头像针扎般的痛,眼前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等他到站下车,还没出站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了出站门。

第13章

严世嵘是被车站里站岗的士兵认出抬回军医院的。

入院时医生给他量体温发现他已经烧到四十度,身体的机能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另一边杨青茵从大巴车上下来,回到了井水村。

连日的奔波让她也难受得紧。

孕吐时不时的折磨着她,这些天吃什么吐什么。

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再难忍受她也得吃下去。

躺在病床上时,她耳边一直恍惚能听到婴儿的哭声。

她想,或许是她的孩子在哭,在求妈妈不要抛弃她。

杨青茵其实很害怕。

她的童年在痛苦中度过,她没有把握能让她的孩子过得很好,但她也不想剥夺孩子出生的机会。

她知道,一个女人独自拉扯孩子将要面对多少的闲言碎语。

更何况还是一个身有残疾的女人。

杨青茵坐在收拾好的炕上,轻轻抚着肚子,低声喃喃。

“宝宝,妈妈会尽一切努力让你过得好起来的。”

“妈妈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但会尽最大的努力爱你,往后就只有两个相依为命,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杨青茵太缺爱了,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羁绊和情感寄托。

她从幼年时便没了母亲,之后酗酒的父亲成了她的噩梦。

她人生中唯一的光也转瞬即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什么,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成了杨青茵爱的载体。

打定主意独自抚养孩子好好生活。

杨青茵没懈怠,第二天她便将空置了七年的屋子收拾出来。

虽然她现在还没有显怀,但每干一些就得停下来歇一会。

做做停停一上午杨青茵才将厨房收拾出来,和新买的厨具放在一起还挺像样的。

之后一下午杨青茵也只堪堪将卧室弄出来。

夜里杨青茵坐在炕上,轻抚着还没有隆起的小腹,心中对以后充满了期待。

第二天一大早,杨青茵起床做饭。

油烟味熏得她反胃。

她蹲在院子门口几乎将胆汁都吐了个干净。

“哟,你这回来两天了都不见给婶婶打个招呼啊?”

杨青茵一抬头婶婶便站在门口倚在门框上阴阳怪气道。

杨青茵不想理她,当初她离开时已经和她家撕破了脸皮,逢年过节她就算回家祭祖也没再踏入婶婶家一步。

见杨青茵不做声婶婶的调门扬得更高。

“看看这没教养的,还大学生呢,要不是我这些年供你吃供你穿,你早就饿死了。”

杨青茵板着脸:“我吃的穿的都是表姐剩的,工作之后我也将那些钱还你了,我不欠你们什么,当初要卖我给表哥娶媳妇儿的事情我还记着呢!”

婶婶没想到杨青茵居然敢反驳,她看着周围围观的村民大喊。

“这姑娘大了,翅膀硬了就是不一样,居然这样跟我说话,我怎么说也是你长辈啊?别以为你嫁了个团长就了不得。”

“你这次不还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该不会是他不要你了吧?”

杨青茵被戳中心中痛处,脸色有些发白。

看见婶婶那难看的嘴脸心中更是反胃。

“呕。”

到底没撑住,杨青茵扶着墙又是一阵干呕。

婶婶尖锐刺耳的声音又响起。

“哎哟,这怎么吐了?该不会是怀孕了还被那个男人抛弃了吧?”

“啧啧,真是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啊。”

周围响起村民的奚落。

突然严世嵘的声音响起:“我们好的很,要是再让我听到你造这些谣别怪我以破坏军婚罪举报你!”

第14章

严世嵘站在院门口沉着脸,眼神森冷。

近门框高的身高压迫感十足,当兵多年,常年锻炼身材高大,气势嚇人。

原本看戏的众人见状纷纷作鸟兽散开。

婶婶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将怨恨吞下,悻悻逃走了。

一时之间原本热闹的院子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青茵……”

严世嵘看见杨青茵的瞬间双眼便红了,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颤抖。

杨青茵这时才发现严世嵘此刻的狼狈。

他的双眼尽是红血丝,眼下一片乌青,下巴冒出些青茬,显得人十分沧桑。

“你怎么来了?”

这是杨青茵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严世嵘鼻头一酸,什么都管不了了。

提心吊胆五天,不眠不休奔波了三天,晕倒后被送进医院,醒来连烧都没退便等不及一定要见到的人如今就站在眼前。

他上前将人一把搂进怀里,恨不得揉尽骨血之中。1

严世嵘搂紧杨青茵的手臂用力到发抖,却又不敢真正伤到她。

隐忍、克制又疯狂。

杨青茵在他的怀中感受到了他强烈的情绪波动。

可是她不懂,不明白严世嵘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会什么会看起来对她的离开这么的难过。

“青茵,青茵……”

严世嵘抱着杨青茵,将人以绝对控制的姿态禁锢在怀中一遍遍地呢喃着她的名字,是从未有过的缱绻和深情。

许久之后等到严世嵘平复下来情绪他才松开杨青茵。

他低头认真的看着杨青茵的眼,一字一句郑重的说。

“青茵,我们不离婚,我很高兴我们之间有个孩子,也很高兴你愿意把他留下来,之前是我的错。”

“我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我和郝秋兰之间早就过去了,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唯一的妻子,别走了。”

“我找了你好久,别离开我了。”

杨青茵感受到严世嵘炽热的呼吸,和他如今诉说的爱意一样,炽热到让她心颤。

她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两种情绪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

一边再说孩子需要父亲,你也需要他,原谅他吧。

另一边在说他爱的人是郝秋兰,错一次就够了,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最终,理智战胜了感性。

杨青茵后退半步,眼里冷静克制。

“刚刚谢谢你替我说话,你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如果你是因为孩子那就更没有必要,孩子是我的,我会自己抚养,不会缠着你。”

“你可以去追寻自己真正爱的人,我们好聚好散吧。”

严世嵘愣在原地,像听不懂杨青茵的话。

他抓住杨青茵的手,摇摇头,眼里带着恳求和悲拗。

“不要好聚好散,我爱你,我爱你青茵,我没有别人,是我醒悟的太晚,让你伤心了,你可以惩罚我,可以打我骂我。”

“但是我求你,别说好聚好散,别离开。”

严世嵘说的爱砸得杨青茵头脑发懵。

从前她渴求不到的爱,如今在她放弃时却送上了门。

杨青茵看着严世嵘,他眼中的在意和认真做不得假。

第15章

可是杨青茵很迷茫,爱总在不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路都自己一个人走的时候,严世嵘又出现跟她说他爱她。

在心短暂的动摇一下了杨青茵最终还是狠下心来。

“你回去吧,我们或许差了一些缘分,我现在不想要你的爱了。”

她害怕,怕严世嵘的爱之下是更深的深渊。

从前她将严世嵘视为救赎,伸手向信徒渴求神明一般义无反顾的走向他。

最终遍体鳞伤,如今狠下心和他说再见,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杨青茵说完后也不再看严世嵘的反应,转身回了屋子,将房门关上了。

严世嵘站在院子里,他几乎不敢置信。

他设想过无数次的重逢,想过只要自己足够耐心、足够诚心总能将杨青茵哄回来。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杨青茵对自己彻底失望。

她说,我现在不想要你的爱了。

严世嵘从来没有觉得心这么疼过,像一把生锈的匕首捅进心脏,疯狂搅动,整个胸膛空空荡荡被搅得血肉模糊。

寒风吹过,呼呼往胸口灌着冷风。

严世嵘像一具痛苦的载体,被悲、苦浸绕着。

“咚!”3

严世嵘脚下失力,整个人栽倒在院子当中。

“世嵘?!”

屋里的杨青茵听到动静往外看,便瞧见严世嵘倒在了院子里。

她连忙开门,去查看严世嵘的情况。

她将严世嵘揽进怀中,抬手刚碰到他的头便被吓了一跳。

他的身体烫到吓人。

杨青茵不知道他是怎样拖着这样的身体找过来的。

严世嵘刚刚只是悲拗之情过盛,眼前一黑短暂的失去了意识。

杨青茵碰上他的时候他已经稍微清醒了些。

严世嵘艰难的抬手撑起自己,害怕压到杨青茵。

他声音干涩沙哑。

“慢一些,我没事,别怕,我休息一下就好,别压到你了。”

在杨青茵的搀扶下严世嵘站起了身。

最后严世嵘如愿留了下来。

是夜,杨青茵坐在炕边,看着站在旁边拘谨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的严世嵘有些头疼。

但严世嵘却不觉。

他知道杨青茵现在对他还失望,不能接受他的靠近,他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杨青茵轻声说。

“睡吧青茵,要是夜里难受就喊我,我就在旁边。”

杨青茵没有办法狠心地看着严世嵘发着烧还蜷在椅子上将就。

最后她叹了口气。

“上来睡吧,病别更严重了。”

严世嵘像是不敢置信,他瞪大的双眼问:“青茵你刚刚说什么?!”

杨青茵有些羞恼地看了严世嵘一眼,随即抖开被子躺下:“爱睡不睡。”

严世嵘闻言立马上了炕,在杨青茵旁边躺下后一动不动。

夜深后,偶尔能听到村子里几声犬吠。

严世嵘听着杨青茵呼吸平稳下来才敢靠近。

他克制地将杨青茵搂进怀中,头深埋在杨青茵的脖颈间,嗅闻着她身上独有的幽香。

将人抱在怀中严世嵘才感觉到心落下,安定下的感觉。

忽然,怀中人翻了个身,严世嵘吓得一动不敢动。

第16章

等听到怀中人的呼吸平稳下去严世嵘才低下头,或许是他身上太暖和。

杨青茵缩在他的怀中,头抵着他的肩,一派恬静温顺。

严世嵘瞧得心都软下来了,心尖直颤。

他搂紧了怀中的人,就像抱紧了自己的全世界。

第二天早上,杨青茵是在严世嵘的怀中醒来的。

她有一瞬间的愣神,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军属大院。

但环顾四周看见屋顶斑驳脱落的墙皮,和泛黄的报纸糊的墙面才回过神。

她已经和严世嵘分开了,严世嵘发烧晕倒后自己收留了他。

严世嵘在杨青茵张开眼的瞬间便闭上了眼装睡。

感受到杨青茵蹑手蹑脚爬起床,出门后才睁开眼。

看着自己没有安全感,患得患失的妻子,他心中明白,自己的追妻路漫漫。

但他有耐心,重新将她的心扉一点点打开。

让她的眼里再次装满自己,和从前一样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想清楚后,严世嵘飞快穿衣起床。

他身体素质好,加上这次来势汹汹的病不过是心病引起的。

如今压在心里沉重的石头松了一些,一晚上他的烧便退得差不多。

严世嵘出门时杨青茵正在厨房忙活。

她寻来些茅草正准备生火。

严世嵘见状忙走到杨青茵身后将人拉起。

他拍拍杨青茵手心的灰尘,将她推出厨房温柔道。

“出去等着吧,我来,怀着孕,被烟熏到该难受了。”

随即严世嵘蹲在灶台前忙活着。

他熟练的生起火,将屋子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

找出杨青茵前一日买回来的面粉问道:“早上吃面可以吗?”

杨青茵站在厨房门外愣愣的点点头。

得到回应的严世嵘很快转过身开始和面。

还抽空将愣子门口的杨青茵推回房间轻声道:“院子冷,先在自己房里坐一会,等好了我在叫你。”

随后又回了厨房。

杨青茵听着厨房的动静,心中涌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样温柔的严世嵘是她从前没有见过的。

她分不清严世嵘对她好是因为孩子还是像他说的,因为爱她。

在杨青茵还没相处个所以然来时。

严世嵘的面已经端上了桌。

他将桌子挪到炕边,随后拉着杨青茵坐下,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试试吧,味道可能没有你做的好,我以后常做锻炼出来就好了,你先将就一下。”

杨青茵木讷的听他的话夹起一筷子小口的吃着。

很普通,很家常的味道。

但看着严世嵘期待的眼睛,杨青茵还是点点头说道:“好吃。”

严世嵘听到夸赞眼里漾着喜色,但面上不显。

两人就这么安静的吃着。

严世嵘是个军人,吃饭很快,等到他吃完了杨青茵面才下去了一半。

严世嵘瞧出了杨青茵吃不下了。

他将面底下卧的两个蛋翻出来,低声哄道:“将蛋吃完,吃不下的面剩着。”

被看穿的杨青茵有些不好意思,但实在吃不下。

她依言将蛋吃完,刚放下筷子,严世嵘熟稔的抬手替她擦了擦嘴,随后问。

“不吃了?”

第17章

杨青茵点点头:“嗯,吃不下了,喂……”狗吧。

杨青茵话还没说完,她面前的碗便被端走。

严世嵘三下两除二将她剩的面吃完才抬头问。

“喂什么?”

杨青茵没好意思说他刚刚跟狗抢食儿了,她轻笑一声摇摇头:“没什么。”

严世嵘看着杨青茵的笑有些愣神。

杨青茵笑得少,总是清清冷冷做着自己的事情,两人之间交流鲜少。

如今严世嵘措不及防近距离瞧着杨青茵的笑颜竟有年轻时瞬间的怦然心动。

严世嵘情不自禁地伸手揉了揉杨青茵的头,轻声道。

“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吧。”

杨青茵顿时呆愣了,这样亲昵的举动着实不符合她如今和严世嵘的关系。

她后仰些许,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随即端起碗起身。

“我洗碗去了。”

严世嵘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腕,随后道。

“我去吧,你歇会儿。”

随后端着碗去了厨房,留给杨青茵时间和空间慢慢消化她的情绪。

杨青茵坐在炕上,听着厨房的动静,只觉得脑子里像有数千上万跟丝线交叉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她看不清自己的内心,同样也瞧不清严世嵘的心。

想不清的事情,索性便不想,顺其自然也好。

整个家杨青茵只收拾了厨房和卧室出来,此刻院子从窗户望出去吃了她第一天清扫出来的路,其余地上都铺满了落叶和积雪。

严世嵘将厨房收拾好后又眼里有活地着手收拾起院子来。

杨青茵家里的房是个老平房,最左边的厨房,中间的大堂,右边小门进去的就是卧室,檐下一条走廊贯穿厨房的大门和卧房的大门。

院子两边门口一遍一棵高大的柚子树。

但现在树上已经没有几颗柚子了,也许是杨青茵回家之前便被村里的人摘去了。

杨青茵站在房檐下看着两颗柚子树发呆。

严世嵘低头扫着地一抬头就是眼前这一幕。

杨青茵站在屋檐下绑着温柔的侧马尾,眺望着远处,眼神空洞,人就在眼前却叫人莫名觉得遥远。

严世嵘瞧得心慌,他只想将人拉回,留在自己的身边。

看她在自己身边眯着眼睛笑,满眼依赖的模样。

“青茵,想不想吃柚子?”

杨青茵的注意力被严世嵘吸引回来。

柚子树上剩下的成熟的柚子都在顶端了,低处的好摘的柚子都被别人摘走了。

杨青茵站在檐下摇摇头拒绝道。

“太高了,不好摘了,你身体还没好,别折腾了。”

严世嵘将扫把靠着树干随即便说。

“给你摘一个吧,我从前也总爬树,看看许久没爬有没有生疏。”

严世嵘一提以前杨青茵就总容易将他的以前和郝秋兰挂钩。

她见过,那一叠照片中有严世嵘和郝秋兰一块儿爬树的照片。

杨青茵出神时,严世嵘一手抓着树枝,另一边的腿蹬着树干便窜了上去。

树杈摇摇晃晃,抖落了不少落下树叶上的雪。

杨青茵瞧着严世嵘整个人都被簌簌下落的雪遮挡,有些焦急的上前。

第18章

“说了不吃,快下来了,危险,况且这么多雪落到身上要感冒……”

杨青茵碎碎念还没说完严世嵘已经摘好柚子,跳了下来。

稳稳当当落在她的旁边。

“呐,摘下来了。”

严世嵘将柚子递给杨青茵看。

杨青茵伸手打算去接,严世嵘又收了回去。

“别碰,树上蹭到了苔藓和泥,有些脏。”

随后往厨房走,将柚子和手上的泥洗净后招呼杨青茵。

“走吧,给你剥柚子去。”

杨青茵跟在严世嵘的身后进了卧室。

严世嵘在桌前坐下,顺在刚刚在厨房划的刀口完整的将柚子皮整个剥下。

霎时,柚子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卧房。

这些天心中一直堵堵的有些反胃的杨青茵只觉得舒适。

她嗅着这个味道,舒服的眯了眯眼。

严世嵘细心的将柚子皮上的白瓤撕掉,随后剥好递出一瓣。

杨青茵接过,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酸甜清香的汁水在嘴中爆开,压住了心里的腻味和反胃。

即使才吃完饭不久杨青茵也吃得很欢。

严世嵘剥一块她便吃一块。

严世嵘瞧着杨青茵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两颊塞得鼓鼓的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这么好吃吗?”

被调侃的杨青茵这才反应过来,她吃得太投入,遗忘了在旁边一直耐心投喂的严世嵘,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她将撕下来的一块准备塞进嘴里的柚子肉拐了个弯递给严世嵘。

“你试试吗?”

严世嵘瞧着杨青茵挑了挑眉,随即凑过身去,用嘴接住。

不可避免的严世嵘的唇擦过了杨青茵的手指。

青葱般的手指微凉,上头还沾着柚子的汁水,被严世嵘温热的嘴唇擦过杨青茵痒得一颤忙收回手。

严世嵘瞧着杨青茵的反应没忍住又笑了。

但这笑还没来得及绽开便僵在了脸上,随即双眼条件反射的眯上了,脸上的五官酸的扭曲起来。

笑容转移到了杨青茵的脸上。

严世嵘好不容易咽下去才皱着眉问到。

“这么酸你怎么吃得下去的啊?”

杨青茵撕下一块放进嘴里,随即道:“我不觉得酸,还挺好吃的,压得住心里的反胃的感觉。”

严世嵘不信邪凑过去又说。

“再给我一块儿试试,我看看是不是只有我嘴里的那么酸。”

杨青茵瞧了严世嵘一眼,没有动作。

“你手里有,自己吃,都一样的。”

严世嵘还想说什么。

“叩叩叩。”

院门被敲响。

杨青茵想听到什么救命铃声一样起身去开门。

杨青茵有些好奇,以她在村中的人缘,才赶走了婶婶,谁还会来敲她的房门。

“谁啊?来了。”

杨青茵一边往外走,一边去开门。

院门打开,一个高挑劲瘦带着无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

杨青茵愣住片刻后问:“请问你找谁?”

外面的男人开口道:“茵茵,你忘了我吗?我是你文成哥啊!”

杨青茵像是才反应过来,有些高兴的抓着来人的手臂。

“文成哥,你今年怎么回来了?!”

梁文成是杨青茵的邻居哥哥,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第19章

在她母亲去世以后被酗酒的父亲打,被婶婶虐待是隔壁家的哥哥帮了她许多。

可自从他考上大学,考出去之后就没有人护着她,他也没有时间频繁的回来了。

杨青茵后来自学考大学的书本都是梁文成留给她的。

梁文成的听到杨青茵的回答语速快了些,有些惊奇。

“茵茵,你耳朵能听见了吗?”

杨青茵笑着侧过头给梁文成看自己耳边的助听器。

“带了助听器能听到些。”

梁文成笑着看着杨青茵显然很为她高兴的模样,随即说道:

“我这几年都回来了,只是都没碰上你,恰好昨天回来听说你回家了,就想着来看看,我妈让我过来问今天上我家吃饭吗?”

杨青茵刚准备答应,严世嵘就从身后走出来。

“青茵,这位是?”

梁文成没等杨青茵介绍便笑着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茵茵邻居家的哥哥。”

严世嵘也伸出手回握:“你好,我是青茵的丈夫,从前怎么没有听她提过你?”

两人手掌一触即离。

梁文成随即回答道:“怪我,你们结婚那年我在研究院回不来,不然也不会错过了。”

梁文成没有正面回答严世嵘的问题。

而他的回答却有着两层意思。

在杨青茵听来就是哥哥错过了邻居妹妹婚礼客套的遗憾。

但落在严世嵘的耳朵里便是若不是错过了,便不会有他什么事儿。

杨青茵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她笑着回答梁文成开头的问题。

“文成哥,吃饭今天就不去了,世嵘也在家呢,等我家收拾好了再请你上家来吃。”

梁文成听到杨青茵的话没有勉强,笑笑摸摸杨青茵的头。

“不是以前天天跟着我吃饭的小孩了,行吧,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酱牛肉。”

说着将藏在身后的纸包递给了杨青茵。

杨青茵眼睛都亮了瞬,她接过随即问:“是刘姨做的吗?真的好久没吃了。”

梁文成点点头:“当然,我年年回来都让我妈做了,不过年年都没等到你回来。”

梁文成的表情有些丧气和俏皮的埋怨,杨青茵瞧着有些愧疚。

“之前太忙了,现在回来了不走了,以后你回来年年都能见着了。”

梁文成笑着点点头:“那就好,还以为茵茵嫁人后就跟哥哥不亲了。”

杨青茵被打趣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怎么会呢,上家里坐一会儿吗?”

梁文成摇摇头:“不了,还得回家跟我妈说今天限不做你的饭呢。”

等到杨青茵聊完合上院子门转身准备回去时被站在身后黑脸的严世嵘吓了一跳。

杨青茵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你没进去呢?”

严世嵘有些闷闷的道。

“我要是进去了可就不知道你还有个对你这么好的好哥哥。”

酸味都要醋死人了。

杨青茵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侧头瞧了严世嵘一眼,不解道。

“你在别扭什么?”

严世嵘回想两人亲密熟稔的互动,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第20章

一颗心像被泡在醋罐子里头,都要腌透了。

“你不觉得你和你那个邻居家的哥哥关系太好了吗?”

杨青茵回到了卧房,坐在炕上蜷着腿一点点掰着酸溜溜的柚子吃着,轻声回答。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前挨打受欺负都是他保护我的,文成哥和刘姨是这个村里为数不多对我照顾有加的人了。”

杨青茵的话让严世嵘想起来自己见到她的第一眼。

瘦瘦小小,衣袖裤脚短了一截的小姑娘在拉扯中拼命抵抗,也不哭只是一双眼睛盈满了坚毅和反抗的不屈。

再后来就是四年后,依旧瘦瘦的,却不再那么怯懦,眼底依旧坚定者。

明明十分紧张,却还是强壮镇定地站在自己面前问。

“如果你结婚,可以考虑一下我吗?我不会给你惹麻烦,也很好养活,我有自己的工作,虽然听不见,但我可以和你正常交流。”

那双眼睛直直望进了严世嵘的心里,那一瞬,他什么都没有想。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爱上的杨青茵。

但他知道,从见她的第一眼他便心生怜惜。

第二眼见到努力走进,靠近自己杨青茵更多的事敬佩和心疼。

敬佩、心疼一个听不见的姑娘想要考上大学的艰难,和找一份能待在自己身边工作的不容易。

现在严世嵘得知,他不是杨青茵的唯一。

从前他为杨青茵做过在,早有人都做过了,甚至做得比他好得多。

这是第一次,他觉得恐慌,他害怕在杨青茵的心中自己被比下去。

严世嵘看着杨青茵说。

“青茵,下次我陪你去拜访刘姨,以后我会保护好你和宝宝,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们。”

杨青茵听着严世嵘的话,缓缓转过来看着他,但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眼神有些闪烁,存着狐疑,最后低头不语。

她拆开了手里还温热的纸包,油纸包着腌好的牛肉,每一片都切的很薄。

杨青茵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不柴不油,却很耐嚼,满嘴留香。

杨青茵递过去一点。

“试试吧,手艺真的很不错。”

严世嵘摇摇头没有接。

他为她神伤。

杨青茵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拙劣的转移了话题。

严世嵘心慌、害怕失去的同时也觉得愧疚。

原来守着自己爱的人,看她和她曾经有共同回忆的朋友有交集居然这么难熬吗?

之后一整个下午严世嵘都在外面闷头干活。

怀着孕,身子难受的杨青茵则躺在炕上昏昏欲睡。

直到晚饭时候,严世嵘在厨房忙活的热火朝天,油烟味飘进了卧室杨青茵才悠悠转醒。

醒后杨青茵便冲到院子干呕起来。

严世嵘听到动静忙赶过来。

“青茵,怎么了?”

杨青茵吐着没有功夫回答他,只一个劲伸手推他。

严世嵘很快反应过来,进去端了杯水出来。

杨青茵接过漱了口,才稍微好一点。

她皱着眉,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气口吻埋怨道。

第21章

“厨房的味道难闻死了。你身上也有,离我远点。”

严世嵘忙道歉:“好好好,我一会关上门做菜,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先吃点柚子压一下好吗?”

突然,院门被推开,一个年纪与杨青茵相仿的女人走了进来。

“青茵表妹也太娇气了吧,我们村里哪个怀了孕不是又要下田又要做饭的,怎么偏偏到了你这儿还嫌弃起自己男人来了。”

“哎哟,妹夫一个当兵的汉子怎么好还要下厨做饭。”

杨青茵还难受着,没有心思回怼,只斜着眼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蹲在边上吐起来。

严世嵘急的团团转,偏又不敢靠近杨青茵,怕自己身上的油烟味让杨青茵更难受。

偏生杨青茵的表姐仍然没有眼力见,还在一旁阴阳怪气。

“要我说啊青茵表妹就是太娇气,多干些活,习惯了也就好了。”

严世嵘起初还顾忌着来人是杨青茵的表姐,没有计较。

但她越说越过份,严世嵘皱着眉回怼道。

“表姐乐意可以回家多做些,青茵身子不好,我舍不得她吃那么多苦。”

这时杨青茵的难受也缓过来了一些。

从前她寄人篱下时没有办法,总压抑着自己,一再退让低头。

如今她已经脱离了那个处境,该还的也都还完了,没有道理还被人堵在家门口奚落。

“继芳表姐到了饭点还不回家做饭,跑到我家来指手画脚,你很闲吗?还是你们家也是表姐夫做饭?”

杨继芳的脸青一阵红一阵,许久她才压下火气,挤出讨好的笑继续道。

“什么话,哎哟,我就是心疼妹夫都是团长了还要辛辛苦苦地做饭,今天我们家做了饭,要不上我们家吃一点?”

杨青茵闻言,嗤笑一声。

“这倒不必了,表姐来有什么事就直说。”

虽然杨青茵没有明说,但杨继芳却觉得被打了一巴掌似得臊得慌。

从前杨青茵在她家住,做了家里所有的活计,吃的饭都是剩的,若是没有多余的那便饿肚子。

饶是如此杨继芳的妈妈,杨青茵的婶婶都还逼着杨青茵离开家去读书之后还了两百块的伙食费。

这对半工半读的杨青茵来说几乎是一笔天文数字。

杨继芳硬着头皮开口:“什么话,都是一家人,就是我老公不争气被钢厂开除了,想问问妹夫有没有办法。”

“还有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已经在家躺了快一年了,也想拖妹夫给找个工作。”

杨青茵听到这儿起了身,严世嵘忙搀了一把,随后又退开了些。

“你自己问他。”

杨青茵撂下这一句便回了屋里,没再看院子里的杨继芳一眼,态度很明显。

若是没有开头那一遭,没准严世嵘真有可能替他们想想办法。

如今听到杨继芳对杨青茵的态度,他板着脸开口。

“钢厂用人自有他们的一套标准,还有我在部队只管训练,对其他一概不知道,我也没有办法。”

“表姐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去忙了,青茵身子不舒服,家里事也多就不招待了。”

第22章

严世嵘用还算客气的语气说着不那么客气的话。

杨继芳虽然气得咬牙,但也不能反驳什么。

她咬咬牙就离开了。

她离开之后严世嵘便又回了厨房。

灶上的火一直没有熄,此刻锅里的东西完全糊了,考虑到杨青茵吐过,现在胃不太舒服严世嵘又重新熬了锅粥。

等到饭菜上桌严世嵘示意杨青茵先吃,自己出了门。

杨青茵不解地问道:“做什么去?”

严世嵘站在门口回答:“去冲个澡,散散味儿,你先吃吧,我很快的。”

说完便出去了。

杨青茵对着桌上炒好的自己爱吃的小菜和粥有些怔愣。

严世嵘从起初连她口味都记不住,到现在能做出一桌自己爱吃的饭菜。

她不知道该喜还是忧。

若说喜吧,他们结婚三年他都没有留意过自己的喜好。

直到她提出分开后他的心思猜逐渐聚拢在自己身上,可由此可见,他不是不会,只是从前不愿。

心酸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怨交织着,杨青茵怨自己不够心狠,更怨严世嵘如今让人为难的改变。

如果他从一而终的忽视和冷落,她大可以放下从前重新开始生活。

可他偏要挤进她的生活,一再提醒她,他从前并不爱她。

“怎么还没吃呢?在等我吗?”

在杨青茵愣神的功夫严世嵘已经冲好澡回来了,身上好闻的皂荚香,头发上的水珠还没有擦干净,顺着脖子往衣领下淌。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近坐下问道。

“饭菜不和胃口还是宝宝又闹你了啊?”

杨青茵摇摇头,沉默着看着严世嵘,突然她慢慢开口。

“你什么时候回部队去?”

严世嵘原本惬意的神情僵住,他支支吾吾:“怎么又提这个,你要养胎,我休了年假陪你。”

杨青茵神色依旧沉寂。

“不用,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文成哥也回来了,我有事能找他,你回去吧。”

一提梁文成就像踩住了严世嵘的尾巴。

“什么叫你有事儿找他,我是你的丈夫,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还在为什么要你去找他?!”

杨青茵不能理解严世嵘的不悦从哪来。

“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你对我可能是突然间离开后觉得不习惯,等习惯就好,离婚报告你签好字告诉我,我们去把离婚证办了。”

严世嵘沉着脸坐了半晌,耐着性子蹲在杨青茵的面前握住她的手缓声哄道。

“是不是宝宝闹你心情不好,没事的,心情不好,打我骂我都可以,可就是不能再说分开的话。”

“青茵,我不是觉得不习惯,我分得清自己的感情,我爱你,你别再躲我,别再推开我了。”

严世嵘蹲着比杨青茵要矮上一些,他抬头定定的看着杨青茵眼里都是专注和郑重。

“以后你质疑我一次,我便坚定告诉你一次,我爱你。”

从来冷静自持的严世嵘,如今蹲在自己的脚边,一字一句郑重地诉说着爱意让杨青茵一颗心慌乱的不像样。

第23章

杨青茵不敢正视严世嵘的眼,她有些心虚的侧过头。

严世嵘像是瞧出了杨青茵的害怕和胆怯。

他缓缓站起身,用绝对保护的姿态将杨青茵拥入怀中。

“你可以三次、五次、无数次的询问我的真心,没有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可以一遍遍地告诉你,我爱你,但就是不能再跟我说分开了。”

杨青茵心如擂鼓,她靠在所有人的怀中,闻着他身上好闻的皂荚香,竟然从心底生出了那么一丝依赖。

就算是在杨青茵最崇拜将严世嵘视作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神时,也没有过这样的依赖。

片刻杨青茵轻轻推开严世嵘,轻声道。

“吃饭吧,饭菜该凉了。”

严世嵘退开一步,随后转身摸了摸桌上的粥道。

“有些凉了,我去锅里给你盛一碗热的来。”

随后端着碗便去了厨房。

严世嵘的照顾算得上的体贴入微。

杨青茵不可避免的沉沦,可她并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她脑海中清醒的明白严世嵘口中的爱是有时效的。

可能等到孩子出生这些好就都将收回去。

杨青茵被孕期变换不定的情绪影响着,也是因为从前严世嵘的所作所为确实将她的心伤透了。

吃完饭两人不多时便睡了。

这样的日子两人就这样平淡的过着,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严世嵘的假期只有一个月,在春节前的半个月便要返回部队了。

杨青茵仍旧不愿意跟他一起回去。

严世嵘拧不过只能将家里能做的活都先做了,甚至怕杨青茵有什么意外还叮嘱了梁文成替他照看些杨青茵。

“青茵,走之前我先陪你将屋里要买的东西买了吧,到时候你要的时候不好提。”

在严世嵘第三次缠着杨青茵去逛集市买不必须品时杨青茵实在拧不过答应。

集市在村子出去半个小时路程的镇上。

严世嵘借了三轮,用自己的军大衣给杨青茵包裹的严严实实才出发。

处在同一个车斗里,严世嵘只穿着单薄的夹克,但杨青茵却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严严实实。

一丝风都吹不到。

今天阳光真好,哪怕晒在人身上暖洋洋。

严世嵘替杨青茵挡住了三轮车后斗的所有风。

村口围坐在一起闲聊的大妈瞧见两人坐在车后座这般恩爱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哎哟,老杨家姑娘命可真好,嫁个团长都是会疼人的。”

“我前几日走他们家门前过,青茵怀了娃,不舒服做饭的是那团长,那么高大一个汉子缩在厨房,见我过去还问我有什么法子让他媳妇怀孕不那么难受。”

“唉,想我怀孕,我家那口子懒得跟猪一样,饭菜都得我端去桌上,别说体谅了,生了娃第二天就得下地。”

……

年纪大的人嗓门也大,说话并不背人。

杨青茵打门前经过将她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颇为不好意思的瞪了严世嵘一眼。

“你真去问人家什么法子不难受了啊?”

严世嵘不觉难为情的点头。

第24章

“问了啊,她说她那个时候的娃不怎么闹腾,就我们家这个闹,一点都不体谅妈妈。”

严世嵘的语气还带着点埋怨的味道。

听得杨青茵有些想笑。

两人坐在三轮车后斗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很快便到了集市。

杨青茵上一次对家这个集市的映像还停留在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母亲还没去世。

那时家里穷,见自己实在馋得厉害也会给自己买杯糖水。

或者买些白糖让她砸吧个味道。

杨青茵眼巴巴的看着糖葫芦却从来没有吃过。

妈妈只说:“那个小孩子不能吃,里头有核,等茵茵长大了妈妈买给茵茵吃好不好。”

杨青茵眨着双亮晶晶的眼乖巧点头。

可惜后来母亲去世了,她没有吃成小时候的糖葫芦。

后来长大了赚了钱第一天便给自己买了串糖葫芦。

又酸又涩又咸,像这些年吞下的委屈在心中翻涌反刍。

突然,杨青茵走神之际一串红彤彤的果子出现在眼前。

严世嵘笑着递过来:“呐,给你。”

杨青茵看着严世嵘不解。

“买糖葫芦做什么?”

严世嵘笑着揉了揉杨青茵的头:“看你眼睛都黏在上面了。”

杨青茵板着脸拒绝:“我不要,小孩子才喜欢吃。”

严世嵘读懂了杨青茵的口是心非。

“谁说的,小孩子才吃不出好坏,就是给你这种大孩子吃的。”

随后他又身后轻轻摸了摸杨青茵的肚子。

“宝宝,你也是沾了妈妈的光了在肚子里就能有糖葫芦吃了。”

杨青茵有些愣,一颗心像烟花炸开般乱七八糟。

她一直在否认,怀疑严世嵘的爱。

觉得他对自己好不过是因为自己的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

可他现在说孩子不过是沾了她的光。

心在骚动着。

杨青茵接过,低头咬下一颗。

糖衣裹着酸酸的山楂,又酸又甜。

让孕期本就酷爱酸食的杨青茵十分喜欢。

当吃自己买的那一串,带着泪和苦的糖葫芦带给她的阴霾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严世嵘笑着递过来的画面。

一路杨青茵边走边吃。

严世嵘一边护着杨青茵生怕她被人挤到,一边提醒杨青茵不要被竹签戳到。

严世嵘耐心的等着杨青茵慢慢吃,不时抬手擦去她嘴角的糖渍。

等到集市逛到头严世嵘的手上已经提满了大大小小的袋子。

只要是他觉得有用的他都买了。

等到回去时三轮车斗都几乎放不下了。

但严世嵘还是清理出来一块地方,让杨青茵不会被挤到。

而他一个高壮的汉子却缩在角落,不敢挤到杨青茵也怕压坏了新买的东西。

回村路上又要经过村口那群围在一起聊天的大妈面前。

杨青茵硬着头皮听着人评头论足,和不少从前针对她,奚落她的村民和她寒暄。

她才算品出来一些严世嵘的用意。

“你故意的是不是?”

严世嵘状做不解的问:“什么故意的?”

杨青茵看出了严世嵘的装蒜继续说。

“你知道他们从前瞧不上我,所以给我撑腰,怕你走后她们还欺负我,所以特地带着我走门前过。”

“谢谢。”

第25章

杨青茵的声音轻飘飘的。

她好像总容易因为一些简单的事情感动。

可能是因为她贫瘠的生命中并没有获得太多被人珍惜的感情。

严世嵘也察觉出来。

他回想曾经,自己对待杨青茵冷淡忽视的时候总会悔不当初。

但事情已经过去,伤害已经造成,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往后尽可能的弥补多一些。

严世嵘回部队之后杨青茵便又回归了她最开始设想的日子。

天天自己烧菜煮饭,闲下来时坐在院子给肚子里的宝宝打打毛衣小袜子小鞋,偶尔实在闲的慌便出门走一走。

得益于严世嵘离开前毫无保留的爱意,村里人对待杨青茵态度好了不少。

路上碰到了甚至会喊着她上家吃饭,虽然无一例外会被拒绝。

严世嵘大年夜当天休了一天假,和杨青茵还有孩子一块团了个圆第二天便走了。

这个时候杨青茵肚里的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

害喜的一些反应渐渐消退了。

开春之后,积雪消融。

梁文成不日便要回研究院工作了。

他拉着杨青茵在村旁的河边上,一边散步一边劝说。

“茵茵,我认真的,你以后可以考我们研究院试试,你这么聪明肯定没有问题的。”

杨青茵有些犹豫又有些心动,她骨子里仍旧好强不愿意依附于人。

“可是,我的孩子……”

梁文成像是在就替她想好一般。

“孩子是两个人的,没有理由你因为孩子牺牲自己的未来,兼顾家庭,而严世嵘什么都不付出就能拥有孩子和持续晋升的工作。”

杨青茵没有办法跟梁文成解释她和严世嵘如今的关系。

在她看来两人就是因为孩子绑在一起。

她没有回绝,而是模棱两可道。

“以后再给你答复吧,如今还早。”

梁文成也没想现在就要杨青茵答应。

“好,那我将我当初考试的书给你搬过去,无聊你可以看看。”

杨青茵很感激地道了谢。

在她看来梁文成真的是一个待她极好。

几乎称得上是她人生道路上的指路标。

在她失去双亲后给予她帮助,知道她差点被卖后鼓励她考出村里,在她婚姻破碎时告诉她女人不止相夫教子一条路可以选。

就在杨青茵走累了准备喊梁文成往回走走时,一转头就听到了让人心情不太美妙的声音。

“表妹?你跟文成哥两个人在村外边做什么呢?”

来人是杨青茵的那个不学无术的表哥。

杨青茵差点因为他被卖,对他自然就没有好脸色。

“与你并无关系吧,管好你自己就行。”

杨成坤很不屑,他皱眉撇嘴。

“拽什么?不是当初求我给你一口饭吃的时候了?要不是你,我早就把小丽娶回家了,怎么会快三十了好讨不到老婆打光棍。”

杨青茵懒得跟杨成坤飞口舌,她绕过他转身就要走。

杨成坤阴恻恻盯着杨青茵,在她走到自己旁边的田埂上时突然用力一推。

他知道杨青茵怀了孕,所以更要借此来伤害她。

第26章

但他像只没有被教化过的兽,使的手段永远下作。

两人都没有料到杨成坤会突然发难。

也不成想他竟然下劣到这个地步。

梁文成站在杨青茵的身后,眼疾手快伸手去扶,但杨青茵的重心已经不稳,整个人顺着杨成坤的力道往一旁跌去。

梁文成管不了太多,他用力将杨青茵拉进自己怀里,用身子给她当垫板。

让杨青茵不至于摔得那么结实。

而杨成坤看到这一幕,忙大喊大叫。

“快来人啊,快看杨青茵偷汉子,她怀着孕偷汉子,在田埂上就搂搂抱抱!”

“杨青茵偷汉子咯,她给她的团长老公戴绿帽子咯!”

……

杨成坤一边喊一边往村中跑。

原本杨青茵他们在的地方离村里就不远。

农村房子低矮,声音也传得远。

杨成坤还没跑回村口就有好事者从村里出来看热闹。

此时的杨青茵受了惊吓,肚子正一抽一抽的痛,甚至连站起来都不能够。

“文成哥,我的肚子好痛,我的孩子……”

梁文成低头瞧杨青茵的脸色惨白,在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眉头紧锁着,满脸痛苦。

在这初春时节额头竟生生痛出了冷汗。

梁文成不再犹豫,一把将杨青茵抱起,飞快往村里方向走。

围在村口的重任见梁文成抱着杨青茵回来,纷纷露出吃惊的表情。

一时都在低声交谈,压根没有人注意到杨青茵的不对劲。

但此刻他们两个也没有心情再解释什么。

梁文成抱着杨青茵回了自己家。

他的母亲从前也做过接生,后来卫生院普及,也没多少人再冒着生命危险在家中自己接生后她才改做别的活计。

梁文成将人抱回家后梁母还吓了一跳。

“妈!快替青茵瞧瞧,她刚刚被杨成坤那个二痞子推倒了,离镇上诊所太远了,一时半会赶不过去,你先给看看!”

梁母闻言立马丢了手上的活计,让梁文成江杨青茵放在床上。

随后关了门替她检查。

发现只有轻微的流血稍稍放下心来。

又坐在床边替她按了一个多钟头的穴位才出门。

她梁母看着梁文成。

“暂时稳住了,但你还是去通知她丈夫来,我们到底是外人,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担待不起,还是要去医院瞧瞧安心些。”

梁文成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转身便出了门准备去镇上借电话打给严世嵘。

村口的那群人还在七嘴八舌的谈论着,梁文成没有跟他们多费口舌。

梁母见杨青茵还睡着,想着去村里采药那户人家家里抓些药。

但没有任何娱乐方式的地方,一点点小事件都足以这群人翻来覆去的咀嚼谈论。

所以梁母经过村口时那群人任然没有离开。

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彩萍,你们家文成跟杨家那妮子怎么回事儿,听说在田埂上搂搂抱抱被杨成坤瞧见了啊。”

“何止哟,文成抱着青茵回去的时候我们可都在呢,亲眼瞧见了哦。”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啊,这青茵丈夫才离开没多久吧。”

……

第27章

一人一句嘈杂得比鸭场还闹腾。

梁母越过众人,看着说得正起劲的杨青茵的婶婶,指着她道。

“你真是个黑心肝的,青茵还小的时候在你们家想吃口饭得干活,给你洗脚磕头,去读书后你要她还你两百块伙食费。”

“还差点被你卖了给你那没出息的儿子换彩礼,如今她回来了你还不放过她,她怀着孕,你儿子差点给她推流产。”

“你如今还在这里造谣,真没见过比你们一家更没良心的人!”

婶婶闻言炸毛一般,声音尖锐。

“你儿子搞破鞋,还搞怀了孕的破鞋,你就把脏水往我们家身上泼啊?”

“我养她那么大,她给我点钱孝敬孝敬怎么了?”

“真是管得宽,他们两要是没得什么你能这么帮那个死丫头说话?他们要没什么能两个人待在田埂上被我儿子撞见?”

杨青茵婶婶的声音刺耳又难听,说的话也是不堪入耳。

梁母也是村里长大的,什么难听话没听过,没说过。

两人一时之间骂得不可开交。

最后梁母看天色不早了,惦记着杨青茵的身体才停了骂战打算离开。

但杨青茵婶婶一个得寸进尺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让她走。

她从村口追出来叫骂。

“说不过就跑,我说了她就是没人要的,她要和那团长好怎么可能不跟着去军区住楼房,非要跑回来村里吃苦受罪。”

“说不定那团长早在那边有人了,只是顾忌着杨青茵肚子里的货才哄着她,骗她生孩子。”

这番话说出来梁母没有反驳的余地。

她不清楚杨青茵和严世嵘的关系,哪怕听说严世嵘对杨青茵是上心的。

但面对杨青茵婶婶这番话她也难免暗自认同。

要真想严世嵘表现出来的那么好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在这边。

梁母虽然这样想但却没有表现出来。

“你可劲说吧,人家当团长的不得忙一些,我已经让文成去通知青茵男人了,等他过来你也像现在这样横吧。”

说完梁母不再与她多费口舌抓了药便回了家。

回家时梁母发现杨青茵已经醒了。

正站在门口望着外边。

很显然,刚刚梁母和她婶婶的拌嘴她听得一清二楚。

梁母见她站在外面忙道。

“哎哟,怎么站在外面,你现在还吹不得风呢。”

说完忙将杨青茵扶进了屋。

“谢谢刘姨。”

之后在杨青茵的坚持下她还是回了自己的家。

杨青茵的肚子此刻已经微微隆起了些,但穿着厚实的衣服也不太明显。

她坐在自己家,轻轻抚着肚子,回忆婶婶说的那些恶毒的话。

那些话别说梁母不知道怎么反驳,连她自己都没有办法反驳。

虽然严世嵘已经说过很多次爱,他说你可以一次次的向我确认、向我求证。

我会坚定不移的告诉你我爱你。

可口述的爱总是轻飘飘,她总是回想起从前那些严世嵘的眼中只有郝秋兰的日子。

严世嵘在明灭的火光下,拿着郝秋兰的照片,怀念他们的从前,眼中泪花闪烁。

第28章

他记得郝秋兰的所有喜好,紧张她爱她,他们的分开是逼不得已。

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不再相爱,而是世俗的天堑将他们分开。

严世嵘现在口口声声说爱她,可如果他哪天发现那并不是爱,而是责任,那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没有人能告诉她,就像没有人教杨青茵英爱如何去爱一样。

她磕磕绊绊捧着一颗心去爱人。

没有得到回应她想收回,却发现原来将她弃之如敝履的人如今又开始珍惜她。

能信吗?

她不知道。

杨青茵想得多,有些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黑了,太阳也落山了。

杨青茵刚准备起身下床自己做饭时房门被推开。

严世嵘风尘仆仆奔向她。

看样子严世嵘睡得并不好,眼底一片乌青,红血丝遍布整个眼球,下巴颌冒着些青茬,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一把将杨青茵拥入怀中。

双手抖得厉害,声音也发紧。

“青茵,青茵……”

严世嵘一遍遍呢喃着杨青茵的名字。

能十分明显的感知道他的害怕和慌张。

杨青茵到底没有推开他。

等了许久严世嵘的情绪才得以平复。

他缓缓地松开杨青茵,退后半步蹲在杨青茵的身前,仰着头看着她。

“青茵,吓死我了,我刚出任务回来就接到通讯员的消息说你出事儿了,被人推到动了胎气。”

“我一刻不敢停赶过来,幸好,幸好……”

说完杨青茵发现严世嵘的眼眶都是红的。

杨青茵的心软了一下,她拍了拍严世嵘的手说道。

“我没事儿,文成哥救了我。”

严世嵘点点头道。

“我知道,来的路上通讯员将梁文成说的前因后果都讲给我听了,我这次过来,会让他受到惩罚的。”

“砰——”

严世嵘的话音刚落,哭嚎的妇人‘砰’地一下推开院门。

“青茵啊,青茵,快救救你哥哥,救救你哥哥,警察同志要抓他走!”

杨青茵要起身严世嵘按住了她,让她安心坐着。

下一刻婶婶将房门推开,满脸泪痕,看着眼前的画面哭嚎的话卡在喉管。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再外面威风的团长此刻正蹲在杨青茵面前。

婶婶顿了顿,又飞快上前。

“青茵,之前的事情是你哥哥错了,他糊涂,混账但他不是故意的,求求你让严团长的人别抓走他。”

“我们家就这一个男娃,他要是抓进去,我们家就毁了啊!”

严世嵘理解不了这样的想法。

“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们家还有一个女儿,怎么就毁了?!”

“再说了,这一切都是他自讨的,知道青茵怀着孕还恶意推搡一个孕妇,他还不是故意的?他这是恶意谋杀!”

婶婶闻言啪一下就跪下了,她上前想要抓住杨青茵的手却被严世嵘隔开。

她只能哭着说。

“青茵啊,我知道你怪我之前对你不好,你怨我、打我都行,成坤是我的命根子啊,你大人有大量饶过成坤吧。”

“是婶婶的错,婶婶猪油蒙了心要害你,你们抓我吧,我愿意替成坤坐牢。”

第29章

“你现在回去或许还能赶得上告别。”

杨青茵的声音冷冷淡淡没有什么起伏,也全然不为婶婶的哭求动摇。

怎么原谅呢?

她未出世的孩子差点因为一个人渣的恶意死去。

那一刻的慌张、无措她没有办法形容。

婶婶听到杨青茵的这话,明白自己的恳求不会有用了。

她狠狠淬一口,当着严世嵘的面搬弄是非。

“严团长,还不知道吧,我儿子推她是因为她不要脸,怀着孕勾引梁文成,我儿子怕她坏了我家名声恨不过才大义灭亲的。”

“随便你去问,村里人可都看见了,是梁文成抱着她回来的。”

杨青茵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候婶婶还是意图搅得她的生活不得安宁。

“我没有,是文成哥跟我说借我书,让我考研究院的事情。”

严世嵘闻言握住杨青茵的手缓声道。

“我知道,青茵,我永远相信你,永远都站在你这一边。”

婶婶见状还想说什么,被严世嵘冷冷打断。

“你若是再空口捏造,就别怪我以抹黑军属的罪名报公安,到时候你们一块儿在牢里团圆吧。”

婶婶恨得咬牙,但最后终归还是不敢再说什么。

灰溜溜走了。

严世嵘看着杨青茵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青茵,我是尊重你的,你做什么只要对自己无害我都支持,但你不在我身边我实在放心不下。”

“错都是我的错,你就算怨我,也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好吗?”

“这里离诊所太远了,万一磕了碰了不能及时送医真的很危险,而且生孩子不是小事,那样大的痛我不忍心你一个人抗。”

“跟我回去吧,青茵。”

杨青茵听着严世嵘的话,也在思考着。

这次摔倒确实吓了她一大跳。

良久之后杨青茵才点点头答应下来。

杨青茵同意之后严世嵘脸东西都恨不得不收拾,拉着人就回家。

但杨青茵不同意,和梁文成告别后,严世嵘替杨青茵将梁文成那些书都搬上车,才去收拾家里行李。

杨青茵是苦日子过过来的,屋里的东西都舍不得,但幸好杨青茵打心里边不觉得自己回离开多久。

等到东西收拾完,天已经黑透了,田埂上一点亮光都没有。

原本跟着严世嵘一起来的警用汽车已经带着杨成坤回了镇上公安。

严世嵘出任务时申请的军用吉普还停在院子里。

杨青茵担心开夜车不安全,想第二天再出发。

但严世嵘记挂着杨青茵的身体只想当晚就带人回去。

两人僵持不下。

最后还是严世嵘让了步。

和严世嵘休假那一个月一样,两人晚上还是躺在一张床上。

严世嵘出任务刚回来,许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在加上躺在杨青茵的身边,心安下来,很快便睡着了。

杨青茵听着严世嵘沉稳的呼吸久久没有入睡。

也许是今天白天睡得太多了。

透过窗子能看到外头皎白的月光,夜晚的犬吠总传得极远,时不时还能听到邻村的犬吠声。

第30章

杨青茵心绪难宁。

她从下定决心离开严世嵘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

肚子里的孩子也已经五个月了。

可她仍旧和严世嵘纠缠不休。

她说服不了自己完全忘记从前,可又陷在美好的憧憬中难以自拔。

她不是原谅不了严世嵘,她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严世嵘的变化她也看在眼里,说没有动摇那是不可能的。

杨青茵想着想着眼皮逐渐沉重起来。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严世嵘圈着她,梦中呓语。

“青茵,回家吧,我好想你。”

杨青茵像是放弃抵抗一般将头埋进严世嵘的颈窝。

算了,想不出一个所以然的事情那就顺其自然吧。

第二天清晨。

杨青茵是被邻居家的鸡鸣吵醒的。

起床发现严世嵘正和梁母小声的推拒着什么。

“带着吧,家里养的土鸡,带回去给青茵补补身体,她太虚了。”

严世嵘忙摇手:“不用不用,姨,等青茵生了娃我在带她回来看您,这鸡我们真不要。”

杨青茵看着严世嵘手忙脚乱的模样有些想笑,最后她出生解围道。

“刘姨,等我生了再好好回来喝您炖的鸡汤,世嵘手艺不好,别白瞎了养了这么久的老母鸡。”

梁母拗不过还是答应下来。

严世嵘怕颠到杨青茵,车开的很慢,当天下午才回到军区。

军属大院的人不知道杨青茵离开的原因,只以为她是会娘家过了个年。

“青茵肚子这是有了啊?”

“真好,也算熬到头了生了小孩就都好了,这些日子严团长天天跑任务也没听说他跟秋兰什么了。”

……

这样的话杨青茵充耳不闻。

五个月的肚子已经有些影响日常活动了,但杨青茵还是坚持每天下楼走一走。

严世嵘有空时会陪着她,没空她便自己一个人。

其余时间杨青茵都坐在阳台上看着梁文成给她的书本。

杨青茵想不管多爱,依附于人总归会受限制。

她爱严世嵘,和她心中还有疙瘩并不冲突。

她留在严世嵘身边,和她努力想成为更好的人也并不冲突。

天气慢慢炎热起来,杨青茵的月份越大,身体便越难受。

严世嵘心疼杨青茵,学了按摩手法日日为她按摩水肿的腿脚。

杨青茵的孕期脾气不算太好,如他所说他确实做到了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告诉她,他爱她。

孩子的预产期是在七月份,一个很平常的晚上,严世嵘在小心的替杨青茵按脚。

猝不及防被杨青茵一脚踢在了脸上。

杨青茵捂着肚子道:“世嵘,好痛,肚子好痛……”

严世嵘几乎吓傻了,他手足无措抱着杨青茵直奔军医院。

到时杨青茵才开三指,因为慌张什么都没有带,又被医生赶回去拿收拾好的东西。

严世嵘赶回来是恰巧赶上杨青茵进病房。

这是严世嵘第二次站在手术室门口等杨青茵。

虽然第一次等的并不是杨青茵,但心境所差无几。

在他觉得自己几乎承受不住煎熬憋闷死时手术室的大门打开。

护士走出来摘下口罩道:“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四两。”

严世嵘没有顾得上看小孩,只盯着大门的方向。

杨青茵被退出来时脸色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严世嵘第一时间冲过去,握住杨青茵的手。

他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一滴滚烫的泪落下。

杨青茵从未见过严世嵘掉泪。

她想,她和严世嵘不是顺其自然,他们是最好的安排。

——全文完——

故事二

离婚三年后,李时彦带着儿子来找我。

他不耐烦:「孩子不就是说了句更喜欢楠楠阿姨吗?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差不多得了,复婚吧。」

我愣住了。

回过神后,我把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女儿抱起来,在他和儿子错愕的神情中平静道:「不了。我已经结婚生子了。」

1

晚上哄睡了女儿,我正打算继续追剧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我过去一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三年不见的前夫李时彦。

他修长的手指叩在门上。

「程琳,开门。」

「你来干什么?」我开门,有些复杂地看着李时彦。

三年不见,岁月没在李时彦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他还是我印象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英俊男人,一见到我,他先是一怔,随即眉宇间浮起熟悉的不耐。

「怎么这么慢?」

他自顾自地带着身边的李念南进来,四处打量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程琳,跟我离婚之后你都沦落到住这种房子了?

「离婚分给你的别墅呢,怎么不去住?」

其实这房子不便宜,两千多万的平层,主要是离我上班的公司近,走两分钟就到。

是老公特意给我买的。

可我还没来得及说,李时彦就坐到了沙发上。

他两条大长腿岔开,自然而然朝我伸手:「过来。」

李时彦的祖母是俄罗斯人,眉骨锐利,眼窝深邃,看人时带着掩饰不住的锋芒。

好在他戴着的金丝眼镜稍稍遮掩了一下他眉眼间的强势,多了分斯文败类的味道。

当初我就是被他这张脸迷得要死要活,舔了他那么多年也非要跟他在一起。

我皱眉:「当初说好离婚之后各不相干,你现在带着孩子来是什么意思?」

李时彦嗤笑一声:「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这三年里想复婚难熬得很吧,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我承认,当初我跟南瑜是走得近了点儿,孩子也跟你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但你脾气也太大了,说离婚就离婚。」

他轻推了一下身边的李念南。

「这些年念南也很想你,他也知道错了,总是吵着要找妈妈。」

我看向李念南,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我离开他时,他才三岁。

几年不见,他就已经长大了许多,和我记忆里那个小人儿完全不同了。

如今他脸上已经全然没了当初对我的厌恶和烦躁,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珠,低声道:「妈妈……我错了。

「我不该说希望你死,想让南南阿姨当我妈妈。」

他上来试图牵我的手,撒娇道:「妈妈回来吧,念念想妈妈。」

我看着他,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李念南有些受伤地抬起头,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抱住他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对这个孩子再也爱不起来了。

这三年里我一次都没去看过他,因为只要看到他,我就会想起我跟李时彦离婚的前一天。

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非要玩 iPad,说南南阿姨上次带他玩了一个切水果的游戏,特别好玩。

我白天带他已经累得精疲力尽,强打着精神哄他:「念念早点睡,明天再玩好不好?」

他不肯,我又唠叨了几句,他终于噘着嘴放下了 iPad。

我躺在他身边,困得已经睁不开眼了,正要睡着时却突然听他说了一句。

「妈妈要是死了就好了。」

我猛地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念念,你说什么?」

他那奶声奶气总让我听不够的声音,第一次让我恐惧厌恶到冷汗直流。

窗外的月色照在李念南脸上,他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说,妈妈要死掉就好了。

「爸爸就可以娶南南阿姨,她就可以当我的新妈妈了。」

他还那么小,小到意识不到自己说了怎样的话,很快就闭上眼睡去了。

可我的睡意却一扫而空。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眼睛酸涩难耐。

直到天亮时,李时彦回来了。

他说是去加班,身上却带着淡淡的潘海利根月亮女神香味。

那是南瑜最喜欢的香水。

按往常,我大概已经和他吵起来了。

可这次我没吵也没闹,我只是淡淡对他道:「李时彦,我们离婚吧。」

我把离婚协议递给他。

我只要了他一半财产。

没要李念南。

2

「你跟孩子闹什么?」

李时彦见我避开李念南,忍不住皱眉,「他当时才三岁,他懂什么啊?那都是小孩子胡说八道的。」

我平静道:「李时彦,你带着他走吧,我已经结婚生子了。」

李时彦一愣,随即微微挑眉,露出一个有些讥讽的表情。

「程琳,你现在编瞎话都越来越随意了。

「差不多就行了吧,你就算不考虑我也得考虑考虑孩子,念念是你怀胎十月拼死拼活生下来的,当初他咳嗽一声你都得紧张半天,你舍得他成了个没妈的孩子吗?」

我正想说话,卧室门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橙子抱着她的粉红兔子,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了。

见到外面的人,她有些愣神,随后下意识拉住我的手,小声道:「妈妈,他们是谁啊?」

……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李时彦身体僵住了,还没等他说话,李念南先气势汹汹上来对着橙子道:「她是我妈妈,你是谁?」

橙子也不高兴了,一只手抓着粉红兔子的耳朵,另一只手用力握住我。

「她是我妈妈,你不许叫她妈妈,妈妈说她只有我一个宝贝!」

李念南破防了,伸手就要推橙子。

橙子当仁不让,拎着粉红兔子去砸他。

我无奈把他们分开,李念南委屈极了,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对我哽咽道:

「妈妈……」

橙子一看他哭了,索性也号起来,眼泪珠子哗哗往下落,抽泣着朝我伸出小手:「妈妈,抱!」

我顿了一下,弯腰把橙子抱了起来。

李念南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小身子一晃眼泪就下来了。

我拍着橙子的后背,对李时彦道:「我说得是真的,和你离婚之后我就跟我现任结婚了,这孩子现在已经快三岁了。

「复婚就算了,你还是跟南瑜好好的吧。」

「这次不是气话了。」我扯起嘴角,「是真心的。」

李时彦猛地站了起来,三两步跨到我面前,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脸上浮起不敢置信的可笑和荒谬。

「不可能!」他不知道是在跟我说,还是跟自己说,「程琳,你不是那么爱我,那么爱孩子吗?」

「你怎么可能跟别人结婚?

「当初我说要个二胎你都说怕念念以后不是独生子受委屈不肯要,你怎么可能跟别人生孩子?」

他很快平静下来,打量了橙子几眼,惶然道:「这是我的孩子对不对?当初离婚的时候难道你怀孕了?」

我还没说话,橙子先翻了个白眼儿。

「你才不是我爸爸,我爸爸比你帅多了!」

李时彦脸色一变,手上用力,我忍不住后退:「李时彦,放手,你弄疼我了!」

就在我们拉扯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密码锁指纹验证的声音。

「咔哒」一声,大门开了。

孟岑安走了进来,不动声色地把我和李时彦隔开,逼他松了手,随后把我怀里的橙子接了过去。

十二月底,他身上的黑色羊毛大衣还带着寒气,手却还是热的,轻轻帮我揉着刚才被李时彦捏红的手腕。

李时彦面色铁青。

孟岑安掀起眼皮看了盛怒的李时彦一眼,气场丝毫不落下风,游刃有余地勾起一丝微笑:「家里来客人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低声道:「他突然带着孩子来,我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疯。」

我有点儿心疼。

「本来橙子都睡了又被吵起来了,明天还得去幼儿园呢。」

「那就不去了,在家歇一天。」孟岑安摸了摸橙子的头,「正好之前说过要带橙子去游乐园,明天我也请个假。」

「爸爸最好了!」橙子依偎在他怀里,对着李时彦做了个鬼脸。

李时彦冷冷地看着我们一家三口,不用我说他也能看出橙子和孟岑安眉眼间的相似了。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攥起,声线像是淬了冰。

「程琳,你真跟他结婚了?」

「是的。」孟岑安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三年前,在意大利的托斯卡纳城堡。」

他勾唇,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怜悯的笑容。

「本来我还想着请你来的,毕竟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我的前辈了。

「但是琳琳说大喜的日子不想看见碍眼的人。」

李时彦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我看了一眼一旁还带着泪痕的李念南,叹了口气。

「李时彦,当初离婚的时候我们已经说清楚了,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李时彦古怪地笑了一声。

「程琳,当初说爱我也是你,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我别离开的也是你。

「现在你跟我说,两不相欠?」

「你他妈——」他还想抓我的手腕,却被孟岑安挡住。

他用力抓住李时彦手腕,我能看出当着橙子的面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使这样他手上也青筋暴起。

「请你尊重我的妻子。」

橙子已经吓得要哭了,我走过去站在孟岑安身边,摸了摸橙子的头。

「没事儿宝贝,爸爸妈妈都在,别害怕。」

我们一家三口站在一起,对面的李时彦和李念南分明离得不远,中间却好像划清了一条楚河汉界。

我低声道:「李时彦,当初我是很爱你,我也很爱李念南,即使他的名字是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取的,我也爱他,因为他是我的孩子。

「可现在我不爱你了,也不再爱李念南了。

「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希望你也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李念南哭了起来,看起来难过极了。

他想过来,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抽泣着一遍一遍地喊我。

「妈妈。

「妈妈,你别不要我。」

李时彦没搭理他,他只是定定地看了我许久。

随后他笑了,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你行。」他说,「程琳,算你狠。」

3

李时彦走后,孟岑安面色如常地哄橙子睡觉,给她讲了睡前故事后亲了她的额头才出来。

他越是这么自然,我越感到害怕。

孟岑安这个人就是这样,初见时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成熟儒雅、宽容大度的人。

后来在一起之后才发现这个男人其实心眼儿比针尖儿还小,我在外面多跟其他男人说句话他都要吃醋。

他洗完澡穿着灰色浴袍出来,带子松松垮垮系在一起,深 V 下露出结实漂亮的胸肌,黑发上没擦干的水珠滴落在上面,很快又消失在深处。

我伸手去勾他的浴袍带子,低声道:「老公,是不是该交公粮了?」

他一本正经、义正词严地拒绝了我。

「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在心里翻白眼,穿得这么骚不就是为了勾引我吗?

平时一说到床比谁都积极,每周都得有那么一两天做到第二天我下不来床,他也请假跟我腻在床上,现在又说要上班了。

他是公司老总,难道还有人看着他打卡吗?

这个男人,真的很装。

我知道他肯定是小心眼病又犯了,笑嘻嘻地搂着他撒娇:「可是我想要嘛。」

孟岑安看了我一眼,阴阳怪气道:「你跟你前夫也是这么撒娇的吗?」

我摇头:「没有,从来不,他就一傻逼,别提他了。」

孟岑安一只手把我推倒在床上,居高临下地单手解开浴衣带子。

「那是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背着光,他立体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的动作越来越强势。

这天晚上的 dirty talk 换了个话题,一直围绕着我的前夫展开。

就好像李时彦也成了我们 play 的一环。

最后,孟岑安抱着我,在我耳边沙哑道:「现在干你的是谁?

「你想要谁?」

我崩溃地哭喊道:「是孟岑安!

「我只想要你——」

白光闪过,我软倒在孟岑安身上。

他轻笑,摸着我汗湿的头发,夸赞道:「乖。」

4

这天晚上,我久违地梦到了李时彦。

刚刚离婚那阵子,我几乎每天都能梦到他,然后在眼泪里醒来。

可是自从遇到了孟岑安,我就鲜少梦到以前的事儿了。

我几乎立刻明白了这是一场梦境,却无法控制自己,无法醒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经历一次那段记忆。

和李时彦的故事并不算新奇,我从高中开始暗恋他,为了跟他考上一所大学高中三年每天起早贪黑地学习,从中游到稳定年级前三名,终于能和他迈入同一所校园。

去报到那天,我Ṫṻₑ鼓起勇气想跟他表白。

却发现他正用一跑车的玫瑰向年级第一表白。

年级第一就是南瑜。

他们从小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多年,都是人群中一眼能看到的发光体,连我都不得不感叹一声般配。

大学四年他们如胶似漆,然而两个人都是天之骄子,免不了会有争吵。

李时彦从小就不是会低头的人,冷战的时间越来越长,南瑜也受不了了。

临近毕业那天又一次吵架后,她给李时彦看了她被剑桥录取的 offer。

她红着眼对李时彦说:「李时彦,要是你让我留下,我就不去了。」

李时彦那时也是年轻气盛,随口道:「挺好,恭喜你,那你就去呗。」

两个人就这么分道扬镳了。

南瑜走后,李时彦才开始知道难受,他开始酗酒、泡妞、飙车。

也就是那时候我才有了靠近他的资格。

我不知道多少次把烂醉如泥的他从酒吧里拖出来,再千辛万苦地送回家。

我给他煮醒酒汤,早上给他熬粥。

当时网上都叫我这种人舔狗,但我很不喜欢这个词。

我觉得我只是喜欢他而已。

喜欢一个人当然想要对他好,这有什么错?

一开始李时彦嫌我烦,让我滚,别做多余的事儿。

后来他也慢慢习惯了我在他身边,开始默许我的存在。

甚至有一次酒后,他拉住我的手,第一次主动叫我不要走。

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气喷在我耳畔,他的手开始在我身上游走,嘴里轻喃着不知道谁的名字。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李时彦,我是程琳,不是南瑜。」

他却轻轻地笑了起来,含住我的耳垂。

「我知道。」

我浑身激起战栗,手就松了下来。

……

那天是我的第一次,可李时彦丝毫没有温柔一点的意思ẗù¹,横冲直撞。

那次让我对之后的性事都留下了阴影,我以为这种事情就是这么疼的。

但我还是很高兴。

我想,李时彦是不是终于被我感动了。

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他看着床单上那抹红色沉默许久,开口道:「程琳,我们在一起吧。」

就这样,没有鲜花,没有表白,没有任何和浪漫有关的元素。

我就在这么一个兵荒马乱的早上和他在一起了。

一个月后,我大姨妈推迟了。

买了验孕棒来测了一下,我怀孕了。

李时彦知道后没有一点儿开心的神色,只是抽了一支烟。

然后他平静道:「那就结婚吧。」

我心花怒放,高兴得都要傻了。

孕期我一直在东奔西跑,规划婚礼的细节。

我以为我终于能幸福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李时彦喝醉的那天,南瑜朋友圈发了她的新男朋友。

他万念俱灰,这才选择跟我结婚。

5

关于李念南的名字,是我和李时彦第一次争吵。

我生他时大出血,好不容易抢救完睁开眼,知道了他给孩子取的名字差点儿没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李念南。

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他却用对另一个女人的想念来给他命名。

我身子虚弱,根本起不来床,流着泪和他吵得不可开交。

李时彦却只是扔下一句:「你想多了。」

这个名字是埋在我心底的一根刺,不会让人鲜血淋漓,但是经年累月隐隐作痛。

可我还是忍了。

因为我爱他。

我也爱孩子。

而且南瑜只是过去式了,我想着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他总能忘掉她。

也确实,因为孩子的降生,李时彦好像开始慢慢收心了。

他下班后不再出去玩了,会尽早回来陪我和孩子,笑着看我抱着孩子。

他会埋怨李念南晚上总是哭,害得我休息不好都有黑眼圈了,然后在他哭的时候让我继续睡,自己起来给他喂奶。

午夜耳鬓厮磨时,他会把头抵在我胸前轻笑:「有点涨,要不要我帮你?」

那些亲密的日夜美得像是一场注定会醒来的梦,我天真地沉浸在裹着蜜糖的毒液中,以为他终于爱上我了。

然后,南瑜父亲投资失败,南家破产了。

南瑜回国了。

时至今日我也不太想去回忆那段对我来说几乎暗无天日的时光。

南瑜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李时彦吃饭。

她说那个男朋友是假的,是她发出来气李时彦的,她现在也很后悔。

从那之后,李时彦一天比一天回来晚。

甚至到最后,开始夜夜不归。

我的美梦被她随手摧毁,易如反掌。

可我还在忍,为了孩子。

李念南一天天长大,他会叫妈妈了,他那么黏我,没有妈妈哄就不肯睡觉。

会像个小鸭子似的一摇一摆朝我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妈妈等等我。」

这是我的孩子。

他是我的骨血,我生命的延续,我不忍心他成为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于是在一夜夜的心碎中麻痹自己,对李时彦和南瑜视而不见。

可是他们连这点儿念想也不肯留给我。

李念南一天天长大,李时彦开始带着他跟南瑜出去。

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李念南抱着一大堆玩具回来,开心地跟我说:「南南阿姨真好,我下次还想和她玩!」

我愣住了。

李时彦漫不经心道:「今天和南瑜遇见了,她说头一次见念南,就多给他买了点儿玩具。」

那天晚上他想和我亲热时,我闻到了他身上残留的潘海利根香水味。

我猛地推开他,跑到卫生间里吐得撕心裂肺。

李时彦在我身后面色难看:「程琳,你嫌弃我?」

我扶着马桶许久后才起身,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客卧。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和李时彦分房睡了。

我不许李时彦带李念南去见南瑜,可是架不住南瑜一次次和李时彦说想见李念南。

为了这事儿我第一次撒了泼,失了所有体面,我把家里的东西全都砸碎了,崩溃地和他大吵。

李念南在一边吓得哭,说:「我不要妈妈,我要南南阿姨,呜呜,爸爸带我去找南南阿姨。」

我看着哭到抽搐的他,五内俱焚,肝肠寸断。

因为我想给李念南从小培养好习惯,我不给他吃太多零食,我不让他乱买玩具,我教他认字,我怕他近视不让他天天看电视、玩 iPad。

而南瑜只需要带他玩,随便让他吃零食,纵容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能让这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天比一天更依赖她。

他开始越来越抵触我,越来越期待和南瑜的见面。

我甚至偷听到他偷偷问李时彦:「爸爸,我不喜欢妈妈,你可不可以让她走,让南南阿姨当我妈妈啊?」

李时彦没说话。

那天我没陪李念南睡觉,自己在屋里哭了一整夜。

我不知道我的生活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爱的男人,我拼命生下的孩子,都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选择别人。

再之后,就是李念南的那句话。

他说希望我死掉。

这样南瑜就可以给他当妈妈了。

我以为我会伤心。

可是很奇怪的,我并没有。

我只是觉得很疲惫,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我连眼皮都撑不住了。

回首来路,我好像一直在一个人踽踽独行,强求着不属于我的东西。

走到现在,我已经精疲力尽。

我突然就想明白了。

强求不来,就放下吧。

我把离婚协议书给了李时彦。

他还以为我会跟他争李念南的抚养权。

但我只是平静道:「你和他,我都不要了。」

6

孟岑安喜欢收藏,很喜欢去拍卖会。

平时我对这种活动没什么兴趣,但这次我看到名册上有一枚粉钻戒指很漂亮,心里顿时就痒痒起来。

孟岑安很喜欢给我送礼物,尤其是珠宝首饰。

时间长了搞得我也渐渐开始喜欢这种昂贵的漂亮东西了。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喜欢?」

我点头:「老公买给我好不好?」

话说出口后我就愣住了。

和李时彦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是我照顾他比较多,我从不和他撒娇,大概潜意识里也知道撒娇是被爱的人独有的权利。

可是和孟岑安在一起这三年,我开始变得越来越爱撒娇,甚至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孟岑安笑了。

「好。」

粉钻戒指起拍价 1200 万,等了很久才等到。

很快有人开始举牌。

「1300 万。」

「1400 万。」

「1500 万。」

……

「1800 万。」

孟岑安举牌:「2000 万。」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2100 万。」

我下意识侧身看去,南瑜正靠在李时彦身边,对我勾唇一笑。

三年不见,她似乎更漂亮了。

一头光泽闪耀的大波浪,身形凹凸有致,更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味道。

孟岑安面色不变,再次举牌。

南瑜手指勾着头发对李时彦笑眯眯道:「时彦,我也好喜欢这个戒指,拍给我好不好?」

李时彦看了我一眼,我冷了脸色转过头。

晦气。

他继续举牌,价格很快到了 2300 万。

两个男人就这么较上劲了,这枚粉钻其实也就值个最多三千万,却被他们生生竞价到了五千多万,拍卖师脸都快笑僵了。

我死死把着孟岑安的手不许他拍了,他用另一只手还想举牌,我只能咬着牙笑道:「老公,我不想要粉钻了,不如你把这五千万转给我吧。」

他看了我一眼,皱眉道:「我不想输。」

「可我心疼!」我急了:「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他妈心疼啊,你再举牌子就去客厅睡!」

孟岑安不情不愿地放下牌子。

南瑜笑得心满意足。

粉钻没了,拍卖会索然无味,我干脆和孟岑安先行离开。

却在门口撞见了正在抽烟的李时彦。

他的视线落在孟岑安身上,奚落道:「还以为孟总有多大方,看来也不过如此。」

我挽着孟岑安的胳膊:「是我不让他继续拍的,这五千万是我家的,我凭什么要为你的一时意气买单?」

孟岑安笑眯眯道:「我老婆比较勤俭持家,心疼我赚钱不容易。」

李时彦的脸拉了下来。

他没搭理身边的南瑜,反而问我:「你喜欢那个戒指?」

废话。

这人如今好像脑子有病一样,也不知道我当时到底是看上他哪里了。

我懒得和他多说,拉着孟岑安转身离开。

7

李念南生日那天,李时彦给我打了电话。

他第一次态度恳切,甚至有些恳求的意味。

「孩子都六岁了,这几天想你想得厉害,夜里总是哭醒。

「我知道你有新的家庭了,但毕竟念南也是你亲生儿子,你能不能……来看看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我是不再爱李念南了,可他毕竟是我亲生的孩子。

终究还有一丝血缘情分。

三年不在他身边,我已经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了,路过商场的时候就顺手买了个乐高。

再迈进这个曾经生活过的别墅时,我有些恍惚。

我留下的痕迹没有完全消失,沙发上的抱枕是我曾经选的,地毯也还是我走之前买的那张。

桌上摆着饭菜,李时彦和李念南在门口迎接我,就好像我没离开之前曾经幻想过的幸福日常。

李时彦弯了弯眼睛:「你来了。」

李念南开心极了,想冲过来抱我却又硬生生停住了,小心翼翼道:「妈妈,我好想你。」

我把礼盒递给李念南:「生日快乐。」

他高兴地把礼盒接过去,惊喜道:「是乐高的跑车,我好喜欢!」

他笑得那么开心,就好像真的喜欢极了我的礼物。

可我却笑不出来。

我想起他小的时候,我那样精心为他准备每一个生日,气球、礼物、装饰……

他却只是撇撇嘴,把我送的礼物扔到一边,扭头问李时彦:「爸爸,南南阿姨送我的礼物呢?」

那个我送他的礼物,一直到我走时他也没有拆。

就那么静静地扔在角落里,落满灰尘。

如今我只是随手买了个东西,他居然也高兴得不得了,我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今天的饭菜吃起来有些不对劲,尤其是其中一道菜,牛肉居然有些糊了。

我皱眉:「这是阿姨做的饭吗?」

李时彦抿了口酒,声音小了些:「是我做的。」

我愣了一下。

和李时彦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从没见他下过厨。

哪怕以前我生病、正好赶上家里阿姨休假,他也没说给我煮过一碗粥。

我忍不住讥讽地扯起嘴角。

果然爱和不爱真的很明显,和南瑜在一起之后,他连饭都会做了。

李时彦见我面色不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有些无措地沉默下来。

他开始给我夹菜:「这个羊排没糊,火候还挺好的,你尝尝。」

我看了那滋滋冒油的羊排一眼:「……李时彦,我对羊肉过敏。」

他动作僵在半空中,尴尬地收回手。

「……抱歉。」

李念南很有眼色地给我夹了一筷子鱼:「妈妈吃鱼。」

我顿了一下,吃了那块鱼肉,李念南扬起笑容。

过了一会儿,李时彦突然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程琳,对不起。」

我疑惑道:「嗯?」

「我是个很糟糕的老公吧,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你在照顾我和孩子,我一直在毫无心理负担地享受你的付出,你知道我所有的喜好,我还记得你做的每道菜都是我跟念念爱吃的。

「可是……这么多年了,我居然都不知道你对羊肉过敏。」

心底泛起隐隐的苦涩,我知道我已经彻底放下李时彦了,只是那些已经被埋葬的不甘和痛苦被翻了出来终于重见天日,到底是有些心绪复杂。

「没关系。」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都过去了。」

不是原谅了。

只是我已经不在意了。

吃完饭后,李时彦把蛋糕拿了出来,插上蜡烛。

李念南闭上眼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吹灭蜡烛后,李时彦随口问道:「许了什么愿?这么久。」

李念南咬住下唇:「……我希望爸爸妈妈能和好,妈妈能回家。」

我的动作停住了。

李时彦也没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李念南抬头看我。

我摸了摸他的头:「换一个愿望吧。」

他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有些慌乱无措地拽住我的手,委屈地带上了哭腔:「妈妈……」

李时彦突然起身到一边拿了个丝绒盒子来,递给我。

「那天看你好像很喜欢这个……这些年你的生日我都错过了,就当是补偿吧。」

我打开盒子。

那枚粉钻戒ṱū́⁽指静静地躺在深蓝色丝绒衬布中,每一个切面都闪耀着低敛又华贵的光芒。

我睁大眼睛:「……这不是你买给南瑜的吗?」

李时彦抿唇:「是买给你的——」

他话还没说,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面无表情的南瑜站在门外,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盒子,冷笑道:「怪不得拍卖之后我就一直没见到这个戒指呢,原来不是给我的。」

李时彦脸上有些不悦。

她踩着高跟鞋慢悠悠地走过来,俯视着我,视线冰冷而嘲讽。

「程琳,我还当你多有志气呢。

「怎么都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这么贱啊?」

我笑了:「你以什么立场跟我说这些话?

「插足别人婚姻的小三吗?」

南瑜讥讽道:「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小三。」

「哦?」我挑眉,「既然你们这么相爱,为什么我们都离婚三年了,你们还没结婚?」

我晃了晃手上的粉钻戒指。

「是你不想吗?」

南瑜脸色一下子变了,刚想说话,李时彦就皱眉打断了她。

「我不是让你不要再过来了吗,密码我都换了,你怎么进来的?」

南瑜表情更难看了。

「你不让我来,就是因为你要和她一起?

「李时彦,你们已经离婚了!

「你不记得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了吗?你说你跟她在一起只是因为我找了男朋友,所以你跟我置气而已,你说你根本就不爱她,你说你很后悔结婚得这么急,你——」

「够了!」李时彦厉声打断她,「你给我出去!」

南瑜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赶紧蹲下拉住李念南,脸上挤出一丝笑。

「念念生日快乐,南南阿姨给你买了礼物,你要不要看看?」

李念南小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后退一步挣开她的手。

「……不要,妈妈已经给我送礼物了。」

「那、那要不要去游乐园?之前答应你的,南南阿姨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李念南跑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大声道:「不要!我要妈妈带我去!

「你走啊,我不想和你一起!」

南瑜的身体晃了晃,她突然咬牙看我:「程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说了我什么?」

她猛地冲上来一巴掌就要扇向我的脸,却被我牢牢地握住手腕,我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清脆一声,南瑜捂着脸,睁大眼睛看向我,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我看着她:「这一巴掌是打你知三当三,破坏别人家庭。

「我是学泰拳的,你要是再找打,我就不客气了。」

南瑜死死地捏紧拳头,长美甲攥入掌心,却不敢再有动作了。

「……时彦。」她变了脸色,楚楚可怜地颤声道。

李时彦耸耸肩:「她说得是真的,她高中就开始学泰拳了,要是真想揍你,我也拦不住。」南瑜眼圈一红,半晌后猛地拎起包狼狈离开。

吃完饭,李念南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却还是死死地抓着我的袖子不放,依恋地趴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其实他很小的时候很是依赖我的。

只是到底,他越长越像他的父亲。

可能是我们之间到底是母子缘分太浅。

我慢慢扯开袖子,低声道:「我要走了,孩子还在家等我。」

李念南眼里慢慢溢出水色,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小声道:「妈妈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我想了想:「看看吧,有空的话。」

他乖乖地点头,恋恋不舍地看着李时彦送我离开。

这晚我破天荒给朋友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为什么李时彦和南瑜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以为我跟李时彦离婚之后他会马上和南瑜结婚,却没想到三年下来,他们之间好像闹得已经有些僵了。

朋友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他当时婚内出轨南瑜,我们还以为爱得多么迫不及待呢,听说南瑜倒是提过好几次结婚,但是李时彦一直没搭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感觉他们都快分手了吧,当时南瑜为了逼你离婚才到处讨好李念南,结果你走了之后她就动了心思想要个自己的孩子,李时彦不同意,为这个他们吵了好几次,李时彦还跟我们提过后悔和你离婚呢。

「我记得之前南瑜因为李念南说想妈妈还凶了他一顿,你都离婚了她也没必要讨好他了,她怎么可能真的喜欢情敌亲生的孩子,这些年孩子大了懂事了,在他耳边边上说的人多了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跟南瑜也就渐渐疏远了呗。」

原来是这样。

我忍不住觉得有些可笑。

我这ţų₎个唯一的外人在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是那么团结地一致对外。

现在我走了,他们倒是内讧起来了。

不过,这也与我无关了。

我抱着橙子睡觉,看她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指,心里被暖暖的爱意充满。

橙子的全名叫孟慕程。

这个孩子,是我跟孟岑安爱的结晶。

她永远也不会像李念南那样伤我的心。

我时常感激她的出生。

感谢她给了我一个可以全心全意爱她的机会。

8

我没要那枚粉钻戒指,李时彦干脆就找人送到家里来了。

我正发愁怎么办,孟岑安先回来看到了。

他不动声色:「他送你的?」

我赶紧解释:「我拒绝了的,他非要送来,我一会儿找人给他送去。」

孟岑安走过来,把玩着戒指,嗤笑道:「他倒是大方,五千多万的东西说送就送。

「要是早对你这么好,还有我什么事儿啊,真是孩子死了来奶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去还给他吧,没什么,顺手的事儿。」

我忍不住嘟囔:「谁谢你了?」

孟岑安:「什么?」

「没什么,我说谢谢你,帮我解决大麻烦了。」

……

我没把这事放心里。

结果没过几天,我回家时,发现家里桌子上摆着一只小盒子。

打开一看,居然也是一枚粉钻戒指。

只是比之前那颗钻好像大了一些。

孟岑安从屋里走出来,慢条斯理把戒指戴在我手上。

「刚从香港买回来的,6 克拉,1400 万美金。」

见我没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比他那个大,他那个才 3 克拉。」

我哭笑不得,心里又酸又暖。

男人的好胜心还真是恐怖。

孟岑安从背后抱住我。

雪松带着些许冷冽的冷香缠绕住我,他把下巴埋在我肩窝里。

「别人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不许再想他了。」

我回身抱住他,感动道:「我才不想他,我只想你!」

「哦?」孟岑安挑眉,拉着我的手慢慢向下探去,「想老公哪里?」

……

这天晚上我累得不行,孟岑安把我翻了个面,保证道:「最后一次。

「老公刚给你买了喜欢的戒指,难道你不该奖励奖励我吗?」

天快亮时,我把那枚戒指扔在他脸上,一脚踹在他脸上:「带着你的戒指给我滚!」

9

带着橙子去游乐园时,我没想到会碰到李时彦和李念南。

南瑜也跟在他们身后。

冤家路窄。

之前三年都没碰见,这才几天就撞见好几次。

李念南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随后期期艾艾地跑过来:「妈妈,我能和你一起吗?」

我看着他,想起离婚前我也曾经想带他去过游乐园。

可那时候他只是不屑地对我说:「南南阿姨已经带我去过了,她说下周还会带我去。」

现在他倒是知道要和我一起了。

我还没说话,橙子就生气起来,用小手去推李念南。

「她是我妈妈,我讨厌你,你走开!

「妈妈,不许他跟我们一起!」

我两头为难,最后还是李时彦走过来把李念南拉开。

「别打扰妈妈了。」

李念南当场就哭了,黑亮的眸子黯淡下来,眼泪砸在地上。

他死死抓住我的衣角,再也忍无可忍道:「可你是我妈妈啊!

「我也是妈妈的孩子,你为什么不能回来陪我?」

我看了他许久,轻声道:「因为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啊。

「你希望妈妈死掉,希望南南阿姨成为你的新妈妈,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李时彦垂眸。

李念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妈妈,我已经知道错了,他们说南南阿姨都是在我面前装的,他们说后妈不会真心对我好,你才是真的对我好,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南瑜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和怨恨。

李念南哭得那样惨,小身子一抽一抽,好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

可我心里却再没有了一丝波动。

我有时候觉得我是不是太狠心了,看着他这样,我只觉得他和他的爸爸真是如出一辙的自私。

是的,自私。

他也许根本就不是后悔对我说了那句话,就像李时彦也不是真的后悔曾经那样对我。

他们后悔的是失去了我这个无条件对他们好的人。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们只是发现,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我这样全心全意爱他们的人了。

「可是,太晚了。」

我轻轻扯开他的小手,对他说,也是对李时彦说。

「你总要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义务一直在原地等你回头。」

李时彦面色苍白,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南瑜赶上来想要拉李念南:「南南阿姨陪你好不好,今天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我不要你!」李念南用力甩开她的手,哭着大喊道,「都怪你,要不是你,妈妈也不会走!我不想让你当我妈妈,你是小三țŭ̀₋,是你害我没了妈妈!」

周围的人都惊讶地看过来,许多人都停下脚步,对着南瑜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南瑜脸上涨红,狠狠甩开李念南的手,离开了。

我抱起橙子:「走吧,今天想玩什么妈妈都陪你玩个够。」

橙子开心地点头:「嗯!」

还不忘回身对李念南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

「妈妈不要你咯!」

李念南彻底破防,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10

出游乐园时,我突然有点内急。

我让孟岑安看好橙子,自己先去了一趟公厕。

出来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力道!

一张带着刺激性气味的湿布捂住我的鼻子,几秒钟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一个脏污阴暗的杂物间里了。

我嘴里堵着抹布,手被绑在身后,一个皮肤黝黑的光头男人看见我醒了,一把扯开我嘴里的布,把手机对准我:「老板,你要的人已经带走了,一会儿给你发完视频后就把尾款给哥儿几个结了吧。」

我蒙了,试探着țū́ₜ问道:「你们绑架我是想跟孟岑安要钱吗?」

另一个黑瘦像个猴子的男人嘻嘻地笑着朝我走过来。

「打听那么多干什么?横竖你是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了,有人花钱让我们哥几个爽爽呢。

「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儿。」

他那双小眼睛在我身上上下巡视了一圈,眼里绽放淫光。

「生过两个孩子了身段还这么好,我就喜欢生过孩子的,带劲儿!」

说着他手就朝我身上探了过来,一把扯开了我的衣服!

我睁大眼睛,手脚却被绑住了,无法挣扎。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大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气喘吁吁的李时彦逆着光站在门口,二话没说冲上来就一拳砸在了瘦猴脸上!

瘦猴被他「砰」的一声砸倒在地,光头男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抄起旁边的钢管就朝李时彦挥来!

李时彦一脚把他踹得后退几步跌倒在地,回身就开始解我手上的绳子。

「李时彦!」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他身后又进来了两个人,手上还拿着刀!

李时彦回身不及,被一刀劈在后背上。

他闷哼一声,也顾不得身后的伤,翻身而上用胳膊肘勒住一个人的脖子,把他压倒从他背上转过去一脚踹翻另一个!

随后他一把把我拉起来:「走!」

夜色已经黑了,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小路上跑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一步都跑不动了,腿一软跌倒在地。

喘息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我们已经跑到一处茂密的丛林里。

四周冰冷静谧,连一丝鸟叫都没有。

「你怎么来了?」回过神后我问李时彦。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你被人拖上车了,就赶紧开车追来了。」

他渐渐平复喘息,试探着握住我的手。

「别怕,我报警了,警察应该很快就到。」

我这才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对了,你刚刚是不是受伤了?我看看。」

可我手机被搜走了,他的手机刚才打架的时候丢了,就着一点点月光我只能看清他背后的伤很长一条,还在流血。

我想了想,让李时彦把里面衬衫的袖子扯下来给他简单止血、包扎。

「伤势挺严重的,得去医院,可是咱们该往哪儿走呢?」

我看了看四周,一片黑暗中根本就分不清方向。

「先休息一会儿,没事的,一会儿血就止了。」

好在李时彦说得不错,没过多久果然血出得越来越少了,只是刚才已经流了不少,他的手都有些冰凉了,说话也带着一丝虚弱。

我心里五味杂陈:「……你为什么要来?」

我已经和他离婚了,和他没关系了。

他却还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

「……不知道。」李时彦似乎也有些茫然。

「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跟上来了。」

我沉默下来。

初春的夜里还很冷,他又受了伤,为了给他取暖,我蹭过去靠在他身边试图用体温温暖他。

淡淡的沉香皮革香气混杂着血腥味缠绕在空气中。

李时彦没说话,许久后,他哑声道:「我曾经做梦梦到过你,也是这样和你靠着。

「可是天一亮,你就消失了。」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曾经有过那样多耳鬓ṱû₅厮磨的亲密夜晚。

可后来却渐行渐远,他厌烦我,我痛恨他,最后只剩一地鸡毛,草草收场。

如今再靠在一起,既没有爱,也没了恨,只剩下满心唏嘘。

李时彦握住我的手微微颤抖。

「程琳,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回来?

「我不该和南瑜纠缠不清,我不甘心她甩了我、不甘心她那么快有了新欢,我最后悔的事儿就是用你对我的爱去报复她。

「你走之后我才明白,我对她的只是不甘心而已,我其实……」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

「我其实早就爱上你了,只是我太蠢,我自己没意识到。

「我真的后悔了……」

他死死地握住我,一滴热热的液体砸在我手上。

「求你,你回来好不好?

「欠你的我会用一辈子去还,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好不好……」

他言辞卑微,背脊也弯下来。

他在哀求我。

可我只是摸了摸他背后的伤口。

「李时彦,你说等这道伤好了以后,这里会留疤吗?」

他似乎察觉到我要说什么,哽咽得更加厉害。

我淡淡道:「我相信你说的话,只是这里。」我指着我的心脏。

「这里受过的伤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跟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会让我不停地想起从前。」

「琳琳……」李时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能想象到他此时的表情。

因为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年里,我也曾无数次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我还是继续道:「而且最主要的是,我不爱你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这么多年来一直缚在我身上的枷锁突然消失了。

我越说越轻快,到最后甚至有了一种解脱的快感。

我看着他。

「我有了新的爱人,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

「李时彦,过去的那些,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11

李时彦的伤没什么大事。

但是他的头被孟岑安打出了轻微脑震荡。

天光熹微的时候,警察和风尘仆仆的孟岑安终于找到了我们。

他一拳砸在李时彦脸上,眉眼冷冽。

「那些人是你那个姘头找来的。」他冷冷道,「那个女人让他们拍下侮辱琳琳的视频,说你看了就不会再对她念念不忘。」

「如果你管不了你的人,那就我来管。」

……

南瑜本来想着拍了视频就让人随便把我扔到什么地方,那些人拿了钱消失,没人会查到她头上。

事情败露后,她心知不妙,连夜逃到了东南亚。

结果在那边被一伙人绑走轮了,然后卖到了不知道哪里,再也没听过她的消息了。

不过想也知道,沦落到那种地方会有什么下场。

她恐怕要永远生活在黑暗中无法挣脱,直到死了。

我问过孟岑安是谁做的,他无辜地说:「我做的都是干净生意,我是个遵纪守法的本分人,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肯定是李时彦干的,我早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去问李时彦,他嗤笑。

「我还没来得及下手,她就被绑走了。

「你以为你那个亲亲老公是什么好人?老阴比一个。」

我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干的,只能放过这个话题。

……

柳树梢绿了的时候,孟岑安突然说想要出国待一阵子。

「生意要扩张了,我想在法国再开几家分公司, 正好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吗, 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我抬眼看他:「……是因为这个吗?」

「好吧。」他淡定道, 「你不觉得你那个前夫最近来纠缠你的次数太多了吗?不过分公司也是真的, 换个地方, 换个心情怎么样?」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

孟岑安说得对, 换个地方, 换种心情。

这个地方给我留下了无数回忆, 好的、坏的,也到了该往前走的时候了。

12

离开那天,我在机场似乎看到了李时彦和李念南。

哦对了,现在不叫李念南了。

李时彦给他改了名字,叫李行云。

取自「流水便随春远, 行云终与谁同」。

可等我再看去时,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又好像消失了。

「妈妈。」橙子拉着我的手兴奋道, 「我们该走啦!」

我点点头,收回视线。

就像我曾经说的,该过去的, 就让它过去吧。

登机之前, 我收到一条消息。

【如果他对你不好就回来, 你说没人有义务会永远在原地等另一个人,不是的,我会一直等你。】

我垂眸,删掉了那条信息。

孟岑安看过来:「谁发的?」

我笑了笑:「没什么, 垃圾信息。」

……

李行云上大学那年, 我又和李时彦见了一面。

这些年我们偶有联系, 但也都是因为孩子。

他已经四十多了, 岁月没有丝毫有损于他的英俊,反而给他增添了一丝成熟的儒雅。

曾经最会玩的那个李大少收敛了浑身锋芒,一直专心带孩子,真成了一个模范单亲父亲。

升学宴上, 我喝了一口酒对李时彦道:「听说你这些年身边也没个伴?」

「还有孩子陪着呢,也不算孤单。」

「现在孩子要去上大学了, 你一个人,真不打算再找了?」

他只是笑笑。

「习惯了。

「他对你……还好吗?」

我点头:「好着呢,前几天又在法国买了庄园给我。」

「那就好。」他握着杯子,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那就好。」

酒过三巡,孟岑安给我发了信息。

【来接你了,车在门口。】

我拎起包:「那我先走了。」

李时彦起身:「我送你。」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我小跑着朝外面跑去。

身后李时彦突然道:「程琳!——」

他好像说了什么。

可是雨声太大, 我没听清。

孟岑安撑着伞走了过来,我赶紧跑过去靠在他身上抱怨道:「早知道出门就看看天气预报了,我刚买的高跟鞋,不能沾水!」

「没事儿, 再买一双。」他把伞朝我这边移了移。

我回头朝李时彦说:「你刚才说什么?」

李时彦站在原地,许久后笑了笑,朝我挥手。

「没什么……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

坐上车后,我往后视镜里看去。

李时彦还站在那里, 雨水淋在他身上,他浑然未觉。

车越开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彻底消失在拐角ṱűₐ的街头。

我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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